李建業給她盛了一碗米飯，看著她吃得香，試探著開了口。
“甦局長，說正經的。”李建業放下筷子，盯著甦雪，“你這大老遠從樺縣跑過來，口口聲聲說是學習考察，這都在我這兒耗了兩天了，你們局里那邊，真能離得了你？”
甦雪正夾著一塊肥而不膩的紅燒肉往嘴里送，听到這話，動作猛地停住了。
她放下筷子，視線變得警惕起來。
“李建業，你啥意思？”甦雪盯著他，聲音沉了下去，“你想趕我走？”
李建業有些頭疼，這女人的直覺也太敏銳了。
“不是趕你走，我是替你操心。”李建業誠懇地說道，“你畢竟是樺縣商業局的副局長，手底下管著那麼多號人，那麼多國營商店、供銷社，你在這兒待著，學習是假，跟著我是真，這事兒要是傳回你們縣里，對你這個副局長的名聲也不好听吧？”
甦雪冷哼一聲，重新拿起筷子，狠狠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飯。
“我只是個副局長，沒了我，樺縣的天塌不了。”甦雪語氣硬邦邦的，“再說了，我這是公干，有正當理由的。”
“理由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建業身子往前探了探，“其實樺縣想要搞好經營模式，核心的東西就那幾樣。一是服務態度，二是質量，三是激勵機制，柳縣這些法子，也是摸著石頭過河，沒啥深奧的，你待在這兒看再久，不如回去親自上手試。”
甦雪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扒拉米飯，速度越來越慢。
李建業繼續勸道，“咱們都是干事業的人，得以事業為重，其他的事，咱慢慢來，我李建業就在這柳縣待著，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你回了樺縣，要是真遇到啥難題了，隨時能過來，或者給這邊打個電話也行。”
甦雪吃著吃著，動作徹底停了。
大滴大滴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進了米飯碗里。
李建業嚇了一跳，“哎，你這咋還哭上了？我也沒說啥重話啊。”
甦雪猛地抬起頭，眼眶紅通通的，死死盯著李建業，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委屈。
“李建業，你個沒良心的混蛋！”
甦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聲音有些哽咽，“你當我稀罕在這兒待著？我堂堂一個局長，低聲下氣地跟著你，連……連那種事都依了你了，你現在吃干抹淨了，轉頭就開始嫌我礙事了？”
“我沒嫌你礙事……”
“你就有！”甦雪站起身，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她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委屈的神情迅速收斂，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氣質瞬間回到了身上。
“行，李建業，你不用說了。”甦雪冷冷地看著他，語氣變得像冰碴子一樣，“真當這柳縣是啥好地方？讓我在這兒待著，我還沒那個興致呢，樺縣那邊一堆爛攤子等著我，我確實沒工夫在這兒跟你浪費時間。”
李建業懵了。
這女人的態度轉變也太快了，簡直比翻書還快。
剛才還梨花帶雨呢，一眨眼就成了那個高不可攀的甦局長了。
“不是，甦局長，你別急啊，我也沒說讓你現在就走。”李建業趕緊站起來。
“不用了！”甦雪拎起放在旁邊的牛皮紙筆記本，大步流星地往包間門口走，“這頓飯算我請你的，以後咱們公事公辦，你那點破經營模式，我還真沒看在眼里！”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李建業，“我等會兒就去車站，你別跟著我。”
說完，“砰”的一聲，包間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李建業站在原地，撓了撓頭，心里一陣感慨。
這娘們，脾氣還真是不小。
不過，他知道甦雪這是在耍小性子，但也說明他的話起作用了。
他嘆了口氣，也沒心思吃飯了，趕緊下樓。
在大堂里瞧見甦雪已經快步走出了飯館大門，李建業緊走幾步跟了上去。
“甦雪！你等等！”
李建業在路邊的副食店順手抓了幾瓶橘子水，又拿了兩包大白兔奶糖和一些點心，用網兜裝好，快步追上了甦雪。
甦雪走得飛快，高跟鞋在石子路上踩得嘎吱響，根本不理會他在後頭的喊聲。
一直追到長途汽車站，甦雪才停下來，站在售票窗口前，冷著臉買了一張回樺縣的最早班次。
“拿著。”李建業把網兜遞過去。
甦雪沒接，眼楮直視前方，“不要，拿走。”
“拿著！”李建業直接把網兜塞進她懷里，語氣不容商量，“這一路上好幾個小時呢，車上又熱又悶，不喝點水你受得了？這些零嘴你留著墊墊肚子，樺縣離得遠，別把自己餓壞了。”
甦雪抱著網兜，手緊了緊，卻沒再扔出來。
她轉過頭，視線在李建業臉上停留了幾秒鐘，那種冰冷里終究還是透出了一絲復雜。
“李建業，你給我等著。”
甦雪揚起下巴，恢復了那種抓事業的大局長風範，“回了樺縣，我一定把那邊的店鋪搞得比你這兒還好，到時候，我讓你求著我去你們柳縣傳經送寶！”
李建業看著她這副不服輸的樣，心里反而踏實了。
這才是那個有沖勁、有手腕的甦局長。
“行，我等著。”李建業露出一抹微笑，沖她擺了擺手，“到時候你要是真搞成了，我親自去樺縣給你慶功。”
長途汽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噴出一股黑煙，緩緩開出了車站。
甦雪坐在窗邊，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脊背。
李建業站在路邊，看著車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尊大佛總算是送走了。
雖然剛才的態度可能刺激到了她，但這絕對是目前最好的結果。
她是局長，有她的責任和前途，他有他的生意和家庭，兩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離，對誰都好。
……
送走了甦雪，李建業溜達著回了來安飯館。
一上二樓包間，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
“友亮，上來一趟！”李建業沖著樓下喊了一嗓子。
李友亮正擱大堂里拿抹布擦桌子，听到聲音顛顛地跑上來。
“建業哥，啥吩咐？”
“把這幾個菜端下去，讓後廚重新熱熱，再給我添一大碗米飯，剛才沒吃飽。”李建業指了指桌子。
“好 ！”李友亮麻利地端起盤子下樓了。
沒多大功夫，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和溜肉段重新擺上桌。
李建業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送進嘴里。
包間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梁縣長紅光滿面地走了進來，手里夾著個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腰板挺得溜直，走路帶風，整個人看著比上午年輕了好幾歲。
“哎喲，梁縣長，您咋這個點過來了？”李建業趕緊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拉開旁邊的椅子，“吃飯沒？正好菜剛熱好，坐下對付兩口？”
梁縣長也不客氣，順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
“吃過了，在機關食堂扒拉了兩口。”梁縣長擺擺手，笑呵呵地看著李建業，“我這不是急著給你送好消息來了嘛。”
“好消息？”李建業心頭一跳。
梁縣長“啪”的一聲打開公文包，從里面抽出一份蓋著紅戳的文件，直接推到李建業面前。
“看看，這是啥。”
李建業拿起來一瞅。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關于鼓勵支持農村集體副業發展的幾點意見》。
最下面那一行，還特意用鋼筆畫了線，批注了允許個人承包集體閑置土地、荒山搞養殖的條文。
這辦事效率也太高了！
上午剛提出來，下午文件就弄出來了！
“梁縣長，您這速度，絕了！”李建業豎起大拇指，滿臉佩服。
“特事特辦嘛。”梁縣長端起李建業給他倒的茶水，吹了吹茶葉沫子，“這文件你拿著，接下來你想弄那個養殖場，就簡單了。”
“你回你們團結屯，找大隊支書，把這文件往桌上一拍。”
“走個過場，把養殖場掛靠在村集體名下。”
“場地你自己挑，人工你自己招，盈虧你自己負，公社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一路綠燈，誰也不會卡你脖子！”
李建業心里那叫一個舒坦。
這有了官方背書，以後自己隨身空間里那些極品牛羊肉拿出來，就全是過了明路的合法物資。
誰也查不出毛病！
“先別急著高興，還有一個好消息。”梁縣長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李建業腦子轉得飛快。
自己今天統共就求了梁縣長兩件事。
養殖場的事兒已經穩了，那剩下的……
“您別告訴我，冰箱的事兒也有眉目了？”李建業瞪大了眼楮。
梁縣長哈哈大笑，用手指點了點他。
“你小子腦子就是好使！”
“按理說啊，這冰箱是管控物資，你想弄一台個人用，根本不可能。”
“你拿著錢去市里，人家連大門都不讓你進。”
梁縣長話鋒一轉。
“但你說巧不巧！”
“咱們縣委招待所，一年多前就打報告申請換新冰箱，說是老設備制冷不行了，噪音還大，實際上那冰箱還行，就是太舊了，這報告壓在市里快一年了也沒動靜。”
“結果今天中午，市里那邊來了電話，說批下來了，下周新冰箱就能調撥過來！”
李建業听到這，眼楮亮了。
“梁縣長，您的意思是，把那舊的給我？”
梁縣長點點頭，靠在椅背上。
“正常情況下，即便是淘汰下來的設備，那也是公家的財產，不能隨便流落到私人手里。”
“但是，咱們可以給它賦予一個合理的用處嘛！”
梁縣長手指敲著桌面，打著官腔，卻透著一股子親近。
“這台舊冰箱，對于單位來說是淘汰貨。”
“但如果把它撥到你這來，那就叫‘物盡其用’，叫‘支持個體經濟發展’，叫‘為全縣餐飲行業樹立標桿’！”
“這名頭一蓋，誰敢說半個不字？”
高啊！
實在是高！
體制內這一套玩法，算是讓梁縣長玩明白了。
變廢為寶，名正言順！
“梁縣長，啥也不說了！”李建業激動地搓了搓手，“甭管舊的新的，只要能制冷，能存酒存肉，對我來說就是寶貝！”
“有了這玩意兒，我那燒烤攤絕對能火爆全縣！”
梁縣長看著李建業這興奮的樣，也是滿臉感慨。
“你小子也是命好，這事兒要是早一天晚一天，都沒這麼順當，趕巧了，全讓你踫上了。”
當然趕巧了。
李建業心里門兒清，要不是自己那幾副名貴藥材和那套出神入化的針法把梁縣長伺候舒服了，這“淘汰貨”指不定進哪個領導親戚的後院了。
大家心照不宣。
“梁縣長，今天這大喜事，咱哥倆必須整一杯！”李建業二話沒說，直接轉身打開包間角落的木櫃子。
從里面掏出一瓶包裝精美的茅台。
李建業擰開瓶蓋，一股濃郁的醬香味瞬間飄滿整個包間。
梁縣長聞到這味兒，喉結滾了滾。
“來，梁縣長，這杯我敬您，感謝領導大力支持！”
兩人踫了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
梁縣長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建業啊，你上午給我拿的那幾包藥，我中午回去就沖了一包喝了。”
“你還真別說，喝完渾身熱乎乎的，這腰板現在硬朗得很，走路都有勁了！”
李建業咧嘴一笑，“那是，我配的藥，保準管用，您按時吃，以後就算那點病無法根治，也保證你身體硬朗，能活一百歲。”
梁縣長老臉一紅，笑著指了指他，“沒正形！”
下午縣里還有個踫頭會，梁縣長不能多喝，簡單吃了兩口菜便站起身。
“行了，事兒都給你交代清楚了，冰箱到了我讓人通知你，你這幾天趕緊回村里，把養殖場的手續跑下來。”
“好 ，您慢走。”
李建業把梁縣長一路送出飯館大門，看著他上車遠去，這才轉身回了屋。
回到二樓包間，李建業把那份紅頭文件仔仔細細疊好，揣進貼身的衣兜里。
這可是他接下來大展拳腳的尚方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