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眼楮亮了。
“對對對！這麼一改，就算李建業找過來，他也挑不出理來！咱們這叫借鑒，叫創新！”
劉德旺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老趙，你回去立刻安排人手，把倉庫里的舊貨全部翻出來，連夜趕工改版，咱們楊縣的市場，必須掌握在咱們自己手里，不能讓柳縣把錢全賺走了。”
趙鐵柱連連答應。
“局長您放心，我今晚就睡在廠里，盯著他們干！”
事情似乎敲定了。
但坐在旁邊的商業局干事小李突然舉起手，弱弱地插了一句。
“局長，王副局長……有個事兒我得提一句。”
“說。”劉德旺心情不錯。
小李翻開手里的筆記本。
“咱們之前去柳縣拉貨的時候，可是跟李建業的制衣廠簽了長期供貨協議的，協議上寫了，咱們得從他那兒拿貨投放到市場。”
小李合上本子。
“咱們要是自己單干了，不去他那兒拿貨，這不就違約了嗎？白紙黑字寫著呢，咱們可不佔理。”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趙鐵柱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半截。
“對啊，還有協議這回事，這可怎麼辦？”
劉德旺皺起眉頭，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
王建國倒是沒慌，他摸了摸下巴，冷笑了一聲。
“協議？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建國看向劉德旺。
“局長，拿貨歸拿貨，咱們可以少拿點嘛，誰規定咱們每次必須拿幾百件了？”
小李提醒道。
“可是協議上寫了最低提貨量……”
“你傻啊！”王建國瞪了小李一眼，“咱們就說咱們縣老百姓消費能力不行，衣服賣不動，庫房里壓著貨呢，吃不下那麼多，他李建業還能強買強賣不成？”
劉德旺眉頭舒展了。
“這主意不錯，老百姓不買賬，咱們也沒辦法，他李建業總不能逼著咱們掏錢。”
王建國越想越覺得這招高明。
“局長，咱們不僅要少拿貨，還得每次都去拿！”
趙鐵柱不解。
“為什麼還得去拿？咱們不是自己做了嗎？”
王建國敲了敲桌子，滿臉得意。
“老趙，你是不是傻？李建業那小子腦子活絡，以後肯定還會出新款，咱們每次去拿貨，就拿個幾十上百件的回來，這幾十件拿回來干嘛？當樣品啊！”
王建國指著趙鐵柱。
“只要他出新款，咱們就拿回來拆解，讓你們廠的師傅照著做，他出什麼，咱們就抄……咱們就學什麼，這等于是讓李建業白白給咱們當設計師，咱們連研發的錢都省了！”
趙鐵柱一听，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高！實在是高！王副局長，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招簡直絕了！”
劉德旺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建國，你這腦瓜子確實好使。”
劉德旺站起身，拍了拍王建國的肩膀。
“行，就按你說的辦，老趙，制衣廠那邊你抓緊落實，舊貨改版必須在三天內弄出一批來，直接鋪到百貨大樓去賣。”
趙鐵柱立正站好。
“保證完成任務！”
……
幾天後，柳縣制衣廠的庫房外頭熱鬧得很。
大清早，幾輛解放牌大卡車就堵在門口，各縣商業局的代表們手里攥著提貨單，扯著嗓子跟庫房保管員核對數量。
李建業站在庫房台階上，手里拿著本子，時不時在上面畫個勾。
馬長山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里捏著一沓大團結。
“廠長，平縣的貨款結清了，三百件，一分不少。”
李建業接過來，隨手揣進兜里。
“裝車速度快點，別讓大家等太久。”
幾個縣的代表湊在一起抽煙，看著一包包衣服往車上扛，臉上的褶子都笑出來了。
“老李，這批貨拿回去，百貨大樓的櫃台估計半天就能搶空。”
“可不嘛，現在老百姓就認柳縣的貨，別的廠子做出來的東西，掛在旁邊都沒人看。”
大家正聊得熱火朝天，平縣的代表突然左右瞅了瞅。
“哎，你們看見楊縣的老趙沒？平時提貨他跑得最快，今天怎麼連個車影子都沒見？”
旁邊的人吐了口煙圈。
“管他呢，他不來正好，他那份份額咱們幾家分了，這衣服現在是硬通貨，我還嫌每次拿的少呢。”
眾人紛紛附和。
李建業在台階上听得清清楚楚，沒搭腔。
楊縣沒來人，這事確實有點反常，不過他不在乎。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廠門口。
車門推開，甦雪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下身配著藏青色的長褲，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後。
整個人透著一股冷淡的勁兒，大步流星地朝庫房這邊走。
其他代表看到甦雪，紛紛打招呼。
甦雪只是微微點頭，徑直走到李建業面前。
“李廠長，有點情況得跟你通個氣。”
李建業合上本子。
“甦局長，去辦公室喝口水？”
甦雪搖搖頭。
“不用，就在這說。”
她看了一眼周圍正在裝車的人，壓低了聲音。
“楊縣那邊，自己在搞小動作了。”
李建業挑了挑眉。
“怎麼個搞法？”
甦雪語氣很平靜。
“他們把縣制衣廠倉庫里壓箱底的舊貨全翻出來了，找了廠里的老縫紉工，照著你這邊當時的款式，把肥大的地方剪了重新縫。”
“听說這幾天連夜趕工，已經弄出了一批改版貨，直接鋪到他們縣的百貨大樓去賣了。”
李建業听完，臉上連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甦雪繼續往下說。
“這還不算完，楊縣商業局那邊的架勢，看起來是不打算從你這大批量拿貨了。”
“他們直接把你的新款當樣板，讓師傅拆了線，照著尺寸打版，自己廠里仿著做。”
“他們這是準備甩開你，單干了。”
旁邊幾個離得近的代表，其實一直豎著耳朵听這邊的動靜。
听到甦雪這話，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說實話，這幾天看著李建業大把大把地賺錢，誰心里沒點想法？
各縣的制衣廠都有賣不出去的庫存，要是能像楊縣那樣，自己照葫蘆畫瓢改一改，這筆錢不就留在自己縣里了嗎？
何必大老遠跑來柳縣進貨，讓李建業賺差價？
甦雪說完，盯著李建業的臉。
“咱們之前可是簽了長期供貨協議的，協議上明明白白寫著最低提貨量。”
“他們現在這麼干，就是明擺著違約，你不打算管管？”
李建業笑了。
“管？怎麼管？我還能帶人去楊縣，拿槍指著他們局長的腦袋，逼著他們掏錢買我的貨？”
甦雪皺起眉頭。
“那就任由他們這麼抄？你這版型可是費了心思弄出來的。”
李建業擺擺手。
“甦局長，現在的環境你又不是不清楚，衣服款式這東西，沒有相關的文件保護，誰看了都能學。”
“他們有本事拆線照著做，那是他們的能耐。”
李建業轉過身，面向那些正在裝車的各縣代表。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各位，都停停手里的活兒，听我說兩句。”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搬運工停下了腳步，代表們也都轉過頭，看著台階上的李建業。
李建業指了指旁邊的甦雪。
“剛才甦局長帶來的消息，估計你們有幾位也听見了。”
“楊縣商業局覺得從我這拿貨不劃算，自己把庫房的舊衣服翻出來改版賣，還打算以後每次只拿幾件新款回去拆解仿造。”
人群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林縣的代表干咳了一聲，表情有些不自然。
李建業把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我今天把話挑明了說。”
“你們各縣制衣廠，要是庫房里也壓著一堆賣不出去的死貨，大可以學楊縣，把衣服拿出來照著我之前的樣子去改版！”
這話一出，全場一片嘩然。
幾個代表瞪大了眼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廠長，你……你說真的？”
“咱們自己改，你不攔著？”
李建業點點頭。
“不攔著，把死錢盤活，這是好事，你們自己有師傅，有機器，改個收腰，換個領口，這法子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你們隨便用。”
代表們面面相覷，心里的小算盤開始瘋狂撥動。
要是真能自己改，那得省下多少進貨的錢！
甦雪站在旁邊，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不明白李建業為什麼要這麼大方，這不是把財神爺往外推嗎？
沒等眾人高興太久，李建業話鋒一轉。
“但是！”
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你們自己改舊貨，我沒意見，但每個月的新款，你們必須從我這兒拿貨！”
李建業走下台階，來到幾個代表面前。
“我這兒的規矩很簡單，新款，你們得按協議上的數量提走，如果不從我這兒拿新款，或者像楊縣那樣，想拿我的新款回去當樣板抄……”
李建業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十分生硬。
“那咱們的交易，到此為止。”
“他不遵守協議，我以後就不做他的生意，從今天起，楊縣的單子，柳縣制衣廠無限期停止供貨。”
“他們就算拿金條來換，我庫房里的一根線頭，他們也別想帶走。”
院子里鴉雀無聲。
剛才還滿腦子算計的代表們，全都被鎮住了。
李建業這話太硬了。
直接拉黑一個縣的市場，這魄力，一般人絕對沒有。
李建業看著他們。
“你們真以為，拆兩件衣服，照著剪一剪，就能一直賣錢了？”
“老百姓的眼楮是雪亮的，今天流行收腰，明天可能就流行墊肩，後天面料一換，你們廠里那些老機器根本踩不動。”
“想抄我的款？可以，但你們永遠只能跟在我屁股後面吃剩飯。”
“我出什麼，你們學什麼，等你們學明白了，把貨做出來鋪到櫃台上，我這邊的下一批新款早就賣瘋了。”
李建業拍了拍林縣代表的肩膀。
“利害關系，你們自己掂量。”
“是跟著我，每個月拿最新的貨，穩穩當當賺錢，還是學楊縣，為了省那點進貨錢，最後把自己的路走死。”
“大家都是聰明人，這筆賬，應該算得明白。”
幾位代表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們剛才確實動了歪心思，但被李建業這麼一敲打，瞬間清醒了。
李建業說得對。
改舊貨只能解一時之渴，舊貨總有改完的一天。
真要甩開李建業單干，以後柳縣出了新款，人間有那個創意設計，永遠都能走在前沿，而他們可就連湯都喝不上了。
“李廠長，你這話說的，咱們可是簽了協議的！”林縣代表趕緊表態，“楊縣那是他們不地道，我們林縣絕對按規矩辦事！”
“對對對！我們肯定跟著李廠長干！”
“這車貨裝完，下個月的定金我們今天就交了！”
風向瞬間轉變。
幾個代表生怕李建業把他們也拉黑了，紛紛表忠心。
甦雪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暗暗吃驚。
這個李建業，手段實在了得。
先給個甜棗，允許大家照著他的款式改舊貨，這叫順水推舟，賣了個人情。
接著直接大棒伺候，拿楊縣開刀，殺雞儆猴。
一番話下來，不僅穩住了其他縣的客戶，還把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
李建業轉身走回台階上，對著馬長山招了招手。
“老馬，帶大家去財務室交定金，凡是先預交定金的，下個月才能優先提貨。”
“好 ！”馬長山響亮地答應了一聲，領著一群代表往辦公樓走。
院子里很快就只剩下李建業和甦雪兩人。
甦雪看著他。
“你就不怕他們表面答應，背地里還是偷偷抄？”
李建業雙手插在兜里。
“抄唄，我說過，他們跟不上我的速度。”
“艾莎一晚上就能想出十幾款設計，他們永遠抄不過來！”
甦雪沉默了片刻。
“我們樺縣制衣廠，也有不少庫存。”
李建業看著她。
“甦局長，我剛才的話對所有人有效，你們樺縣想改舊貨，隨時可以動手，但新款，還得按規矩來。”
甦雪點點頭。
“我明白。”
“不過，楊縣那邊，王建國不是個善茬，你斷了他們的貨，他們改完舊貨沒東西賣的時候，肯定會找你。”
李建業無所謂地笑了笑。
“讓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