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原本熱絡的氣氛瞬間凝固。
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柳依依手里還拿著半串烤腰子，剛張開嘴準備咬下去，整個人就定住了。
她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站在門口的梁縣長。
緊接著，她又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李建業，最後把視線落在艾莎臉上。
那張白淨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甚至帶著幾分委屈。
剛才在路上，李建業和艾莎還信誓旦旦地說她現在氣場強大，走在街上絕對是焦點，沒人敢把她當小孩。
結果呢？
這老頭一推門進來，張嘴就是“誰家的孩子”？還問是不是參加學校的藝術表演？
合著之前那些夸獎全是在哄著她玩？
李建業反應極快，眼看柳依依的臉色從紅變白，馬上就要發作，他趕緊站起身，大步走到梁縣長跟前。
“梁縣長，您這上一天班，是不是累糊涂了？”李建業一邊說，一邊沖梁縣長使眼色，“您這老眼昏花的毛病該治治了，這哪是什麼學校的孩子？”
梁縣長被李建業說得一愣。
他堂堂一縣之長，平時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但李建業平時做事穩重，絕不會無的放矢，梁縣長順著李建業的暗示，再次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柳依依。
一米三出頭的個子，墨綠色的雲錦旗袍。
李建業壓低聲音，快速提醒︰“這是咱們白山市柳市長家的千金，柳依依，柳小姐！”
梁縣長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反應過來。
市長家的千金！
市里早有傳聞，柳市長有個閨女，因為天生骨骼發育缺陷，身高一直停留在小孩的模樣。
這事兒在體制內不算什麼秘密。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堂堂市長千金會跑到柳縣這個小地方來，還穿成這樣坐在李建業的飯館里！
梁縣長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他趕緊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快步走到桌前，連連拍著自己的大腿。
“哎喲！您看看我這雙眼楮，真是不中用了，早該配副老花鏡了！”梁縣長滿臉歉意，身段放得很低，“柳小姐，實在對不住，我這剛從外面進來，包廂里光線又暗，一時真沒看清。”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把手里的烤腰子扔進盤子里，拿出手絹用力擦了擦嘴。
她沒說話，只是冷哼了一聲。
梁縣長也不覺得尷尬，順勢在旁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繼續打圓場。
“柳小姐，您這身旗袍穿在身上，氣質太出眾了，我剛才在門口晃了一眼，還以為是哪個電影廠的演員下來體驗生活呢，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踫見您，柳市長最近身體還好吧？上次去市里開會，遠遠見了一面，也沒顧上打招呼。”
柳依依悶悶地回了一句︰“我爸挺好的，勞您惦記。”
雖然梁縣長拼命找補，但柳依依的心情已經跌到了谷底。
什麼氣質出眾，什麼電影演員，全都是廢話。
她只記住了進門那句“誰家的孩子”。
這說明在這老頭眼里，她根本就不是個成年人。
一想到自己剛才還沾沾自喜，甚至計劃著去買高跟鞋，柳依依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梁縣長見柳依依興致不高，知道自己剛才的話確實得罪了這位大小姐，便轉頭看向李建業，試圖轉移話題。
“建業啊，柳小姐怎麼大老遠跑咱們柳縣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縣里也好安排接待一下。”
李建業坐回椅子上，指了指身邊的艾莎。
“柳小姐是來找艾莎做衣服的，艾莎裁縫鋪的手藝您也知道，柳小姐特意過來量尺寸，定做幾身旗袍。”
梁縣長恍然大悟，連忙沖著柳依依說︰“柳小姐，您要是想要衣服，直接打個電話，我派車去接艾莎師傅上門給您量尺寸就是了，哪用讓您親自跑這麼遠的路，多辛苦啊。”
說著，梁縣長豪氣地一揮手。
“今天這頓算我的，柳小姐想吃什麼隨便點，千萬別客氣，咱們柳縣雖然不大，但這飯館和燒烤的手藝絕對是一絕。”
柳依依靠在椅背上，兩條懸空的腿也不晃蕩了，整個人顯得無精打采。
“不用了，我吃飽了。”
桌上那盤外焦里嫩的烤肉，此刻在她眼里也失去了吸引力。
梁縣長踫了個軟釘子，也不自討沒趣，轉而跟李建業聊起了正事。
“建業，你之前在小興公社那邊張羅的養殖場和酒廠，現在進度怎麼樣了？縣里可是很關注你這幾個項目的，這可是帶動咱們縣經濟發展的好事啊。”
李建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回答。
“梁縣長，這事兒急不得，您看這都入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廠房就算趕工建起來，設備和人員也跟不上。”
李建業頓了頓，繼續說︰“養殖場那邊還得進豬苗，酒廠得調試設備，這些都需要時間，今年肯定是運轉不起來了，怎麼也得等明年開春，天氣暖和了再正式招工投產。”
梁縣長點點頭，表示理解。
“也是，這事兒得穩扎穩打，明年開春要是遇到什麼困難，不管是資金還是政策上的，你盡管來縣里找我，縣里肯定大力支持。”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關于廠子未來的規劃。
飯局快結束的時候，梁縣長借口還有文件要批，主動去前台把賬結了，提前離開了飯館。
包廂里只剩下李建業、艾莎和柳依依三人。
柳依依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摳著手指，一言不發。
艾莎看著她這副失落的樣子，心里有些不忍，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依依，別听那老頭瞎說，他就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柳依依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艾莎，你們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不管我穿什麼，在別人眼里，我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李建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行了，別在這兒自怨自艾了，時間不早了，你今晚打算住哪？招待所訂好了沒？”
柳依依搖搖頭。
她本來打算量完尺寸就坐車回市里的，誰知道折騰到現在，早就沒車了。
艾莎拉起柳依依的手。
“沒訂招待所正好，去我家住吧，家里房間多，寬敞得很。你一個人住招待所我也不放心。”
柳依依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答應了。
她現在確實不想一個人待在冷清的招待所里。
三人出了來安飯館，沿著中心街往柳南巷走去。
夜晚的縣城很安靜，路燈昏暗。
柳依依跟在李建業和艾莎身邊，心里盤算著明天一早去哪里買高跟鞋。
她就不信了，等她穿上十厘米的高跟鞋，還有人敢把她當小孩！
沒過多久，三人就來到了柳南巷567號。
李建業掏出鑰匙打開院門。
院子里亮著燈。
剛推開門，就听見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音。
趙雅穿著一件貼身的紅色連衣裙，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正從水槽邊往晾衣繩那邊走。
听到開門的動靜，趙雅轉過頭。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前面的李建業，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建業哥！你回來了！”
趙雅放下手里的臉盆，快步迎了上來。
可當她走到近前，視線越過李建業，落在了跟在後面的柳依依身上。
趙雅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穿著墨綠色旗袍、身高只有一米三的柳依依。
她眨了眨那雙漂亮的大眼楮，脫口而出。
“建業哥，你從哪拐回來個小丫頭？這大晚上的，她家大人呢？”
柳依依剛平復下去的心情瞬間炸了。
她猛地往前邁了一步，仰起頭，死死盯著趙雅。
“你說誰是小丫頭？！”
柳依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雅的鼻子，“我今年二十五了！你叫誰小丫頭呢！”
趙雅被吼得一愣，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旗袍、滿臉怒容的“小女孩”，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她轉頭看向李建業，滿臉疑惑。
“建業哥，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