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業站定在兩兄弟面前。
屋頂的燈泡灑下黃暈的光，打在他的寬肩上，在這兩個年輕人的臉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柳學良剛才還梗著的脖子，現在徹底僵住了。
他仰起頭迎上李建業的視線，只覺得對方身上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就跟以前在街上惹了派出所的辦案隊長一樣，讓人小腿肚子發軟。
柳學強更是不堪，雙手不知往哪放，拼命往後背縮。
這倆人二十出頭了，一天天游手好閑，踫見那些老實巴交的本分人還能耀武揚威。
今天遇到李建業這種在風浪里滾過來，手底下管著一票人，還在縣城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物，立馬現了原形。
李建業看著他們倆，沒說話。
這兩個刺頭剛才還吵吵著自己有理想，這會兒被氣場壓得死死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倆一看就是真沒挨過社會的毒打。
“建業，這是我哥家的兩個小子。”柳安城走過來，指了指柳學良和柳學強，“老二柳學良，老三柳學強，他們大哥有正式單位，就不折騰了，這次就安排他們倆跟你干。”
李建業點點頭。
他打量著面前這兩個慫頭慫腦的青年。
這倆人身上有股子他以前在團結屯見過的軸勁兒，那種讀書讀傻了，自視甚高卻又沒本事的酸腐氣。
不過李建業什麼都沒點破。
他今年三十二了，兩世為人，家里孩子都十多歲了，哪有功夫跟兩個毛頭小子較勁。
他要的只是听話的干活工人。
這兩小子要是老實干活，他給開工資。
要是刺毛，他有的是辦法治。
要是實在不上道，直接打發走人，管他是誰家親戚。
做買賣，絕對不能把爛泥往牆上扶。
“建業，這邊是我三弟家的孩子。”柳安城又指向另一邊的三個年輕人，“老大柳青山，老二柳青河，還有這個最小的姑娘，柳青青。”
李建業轉過身，看著他們三個。
“我叫李建業，你們要是願意跟著干，以後我就是你們老板了。”
柳青山趕緊拉著弟弟妹妹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李老板好！”
“我們願意跟著干，您指哪我們打哪！”柳青山大聲表態。
李建業看著這三兄妹，心氣順了不少。
這三個看著就踏實，沒帶那股子不服氣的別扭勁兒，是真心想找個活干。
特別是那個叫柳青青的姑娘。
李建業發現她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眼楮亮晶晶的，撲閃撲閃。
她年紀不大，個子挺高挑，扎著麻花辮，透著一股清純的學生氣。
只是這盯著人看的模樣，過于直接了點，跟犯了花痴似的。
李建業沒在意，沖他們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飯菜都準備好了。”柳安城張羅著大家入座，“今天主要是自家人聚聚，建業，你先坐，依依，給建業倒茶。”
柳依依高高興興地端著茶壺，踮起腳尖給李建業倒水。
一大家子人在大圓桌前坐下。
柳安國趕緊拿杯子，要跟李建業走一個。
“建業，這倆小兔崽子以後就交給你了。”柳安國指著自己那倆倒霉兒子，“你別顧忌我的面子，該罵就罵，只要留口氣就行！”
柳學良在旁邊听得直翻白眼，嘀咕道︰“爸，有你這麼當爹的嗎？”
“你閉嘴！”柳安國瞪過去。
柳學良趕緊閉上嘴，低頭看腳尖。
柳安城夾了一口菜，看著李建業發話了。
“建業，借著今天都在，你給他們定定規矩，啥時候去，去了干啥，都交代清楚。”
“都是自家孩子，不听話就收拾，你千萬別有顧慮。”
李建業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桌上幾個年輕人都停下手里的動作，豎著耳朵听。
“規矩其實也沒多少。”李建業開口，聲音平穩，但整間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不能遲到，做買賣講究一個勤字，你們既然來我這上班，那就得按時按點。”
“第二，進了店，就是我的員工，不管在家里啥待遇，到了店里，沒那麼多少爺小姐的臭毛病，活兒來了就得干，安排什麼干什麼。”
“能做到，留下，做不到，隨時走人，工資按天結清。”
李建業這幾句話說得很直白。
柳青山三兄妹齊刷刷地點頭。
柳學良和柳學強互相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還是沒吭聲。
柳依依坐在旁邊，看著自己男人往這一坐，家里這兩個最難纏的刺頭就服服帖帖，心里別提多驕傲了。
她特意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李建業碗里。
對面的柳青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拿胳膊踫了踫旁邊的二哥柳青河。
“二哥，你看李老板，這也太有範兒了吧？”柳青青壓低聲音，兩眼放光。
她覺得李建業說話的聲音都好听。
柳青河趕緊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讓她少說話。
“我手里現在準備開兩個店。”李建業接著說，“一個烤肉店，一個炒貨店，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你們去新興街那邊找我。”
柳青青舉起手，脆生生地問。
“李老板，我們明天去要干啥啊？”
李建業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明天去了暫時沒具體的活兒，店面還沒弄好，工具也沒買齊。”
“明天主要是給你們教點理論東西，講講以後店里要干什麼。”
柳青山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
“李老板，那我們這幾個人，怎麼分啊？”
李建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是這麼打算的，烤肉店那邊規模大一點，正好需要三個人。”
“青山，青河，青青，你們是親兄妹，在一塊干活有默契，你們三個去烤肉店。”
柳青山一听，趕緊點頭答應。
“行！我們听安排。”
李建業轉頭看向柳學良和柳學強。
“學良，學強，你們兄弟倆，去炒貨店。”
柳學良一听，心里頓時樂開了花。
他剛才還在擔心去烤肉店要端茶倒水、伺候客人，覺得丟了自己知識分子的臉面。
現在一听是炒貨店，他腦子里立刻浮現出供銷社里那些賣瓜子花生的大姐。
坐在櫃台後面，手里拿個小稱，抓幾把瓜子，收點錢，不用風吹日曬，不用伺候人。
這也太輕松了。
“成啊。”柳學良這次答應得特別痛快，“李老板，炒貨店好，這活適合我們倆。”
柳學強也在旁邊幫腔。
“沒錯，賣點瓜子核桃啥的，輕松，還不跌份。”
柳學良滿口答應，甚至還想提要求。
“李老板，那我們過去，是不是得有個單獨的算賬櫃台？我們好歹是高中文憑，算個賬絕對沒問題，保證不差一分錢。”
柳安國听到兒子提要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讓你去干活你就去干，還挑三揀四要櫃台，你以為你去當經理啊？”
柳學良縮了縮脖子。
“爸，我是說我能發揮我的特長。”
李建業擺擺手，讓柳安國消氣，然後看著這倆沾沾自喜的活寶，笑了笑。
“算賬的事以後再說，明天去了先學業務。”
李建業心里早就盤算好了。
這倆小子一看就是脫不下長衫的酸腐文人，平時在街上瞎混，吃不得苦。
要是安排他們去烤肉店，肯定嫌髒嫌累，還容易得罪客人。
炒貨店可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坐在櫃台收錢。
那是實打實的重體力活！
幾口大鐵鍋架在火爐上，底下的火燒得旺旺的，一鍋幾十斤的生瓜子倒進去，人得站在火爐邊上，拿個大鐵鍬不停地翻炒。
火候要準，手不能停，停一下就糊鍋了。
一鍋炒下來，大冬天都能熱出一身白毛汗，兩條胳膊能酸得抬不起來。
李建業就是要讓他們倆去干這個。
必須得重病下猛藥。
把他們放在火爐前烤著，可勁地翻炒瓜子，好好磨一磨他們身上的少爺脾氣。
要是能堅持下來，磨出了韌性，那以後就是可用之才，炒貨店的師傅有著落了。
要是干一天半天就喊苦喊累跑路了，李建業也樂得清閑。
直接換人，連辭退的借口都不用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