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角落的桌子旁，甦雪端著碗，臉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她兩只手托著下巴，就這麼直勾勾看著李建業，把旁邊的柳依依當成了空氣。
櫃台前，柳青山和柳青河兄弟倆正把桌子往邊上挪。
看著角落里那副場景，柳青山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弟弟。
“哎，青河，你瞧見沒？”
柳青河順著他的視線瞅過去，撓了撓下巴。
“建業哥這面子真夠大的。”
“那女同志剛進門的時候，下巴抬得那麼高，我給她上菜，她連正眼都沒瞧我一下。”
“現在對著建業哥，能聊這麼好。”
柳青山點頭贊同。
“可不是嘛，這氣質，一看就是干部，坐在那兒就跟普通人不一樣。”
“穿的那件灰色呢子風衣，我在市百貨大樓都沒見過那款式。”
柳青青正把算盤歸攏好，听見哥哥們嘀咕，也湊了過來。
“我剛才收錢的時候掃了一眼，她那手腕上戴的是全鋼的手表，還是進口貨。”
“建業哥身邊怎麼全是這種厲害人？”
“裁縫鋪那兩個外國女同志，個頂個的高挑漂亮，連秀媛姐看著都像省城大學里出來的文化人。”
“這又冒出來一個，咱們市里那些大商場的經理都沒這派頭。”
柳青河砸吧著嘴，轉頭看向後廚方向。
柳如煙系著圍裙，正把洗好的抹布整整齊齊搭在鐵絲上，豐腴的身子在燈光下晃了晃。
“姑姑，你以前在團結屯就跟建業哥是鄰居，跟建業哥熟，你知不知道這女同志是誰啊？”
柳青河揚著嗓門問了一句。
柳如煙動作頓了一下。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邁著步子走過來，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看著甦雪那一臉春水蕩漾的模樣，柳如煙心里跟明鏡似的。
別人看不出來，她還能看不出來？
那女人嘴上在跟李建業說工作、聊銷路，身子卻一個勁兒地往前傾，兩只腳在桌子底下都快貼到李建業小腿上了。
這哪是什麼尋常的生意伙伴。
分明就是李建業養在外頭的相好！
柳如煙心里暗自咬牙。
她在團結屯跟李建業當了那麼多年的鄰居，後來來了白山市，本以為自己算得上是對李建業知根知底的人。
結果扭頭就又蹦出來個她不認識的女人。
這李建業的女人到底有多少？
簡直數都數不過來。
雖然心里酸溜溜的，但當著幾個佷子佷女的面，柳如煙半點異樣都沒露出來。
她抬手在柳青山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了，少在這兒瞎打听。”
“人家那是肯定是領導，大老遠跑過來跟建業談正經大買賣的。”
“一個個閑得發慌是不是？趕緊把後頭的炭灰鏟干淨，明天早上還得早起生火呢。”
柳青山縮了縮脖子，吐了下舌頭。
“得 ，姑姑發話，干活干活。”
兩兄弟拉著板車，趕緊去後院收拾廢炭。
大堂里只剩下柳青青還在櫃台算賬。
柳如煙側過身，悄悄看了看甦雪那張白嫩精致的臉蛋，還有那頭利落的短發。
她心里癢得厲害，恨不得現在就邁步過去，坐在那張桌子上，听听這女人跟李建業到底能聊出些什麼花樣來。
可她現在的身份是李建業雇來管配方的“柳嬸子”，還是柳青山他們的長輩，無緣無故湊上去，反而扎眼。
她要是過去，平白無故添亂。
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悶，轉身走到櫃台後頭。
“青青，今天這一天，咱們到底賣了多少？”
她把話題扯到了正事上。
在後廚切了一整天的肉，調了一整天的醬汁。
她很想知道，這麼受累到底能換來多少進賬。
柳青青听到這話，眼楮一下子亮堂起來，趕緊把攤在桌面上的賬本推到柳如煙面前。
桌角還整整齊齊碼著好幾捆用紙條扎好的毛票，硬幣裝了滿滿一搪瓷缸子。
“姑姑，你快來看看！”
柳青青壓低了嗓門，語氣都在發抖。
“中午那陣咱們算過一次，淨賺五十八塊。”
“剛才我把晚上的賬全給攏了一遍，晚上更邪乎！”
柳青青把算盤往面前一拉，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撥動了幾顆算珠。
“下午五點到剛才九點半，四個半小時，光是羊肉串就賣出去一千多串！”
“五花肉六百串，烤大腰子徹底斷了貨，連後頭那兩百張發面餅，都是客人搶著買光的！”
“晚上的毛收入，整整兩百零四塊六毛錢！”
柳如煙听得心頭猛地一跳，豐腴的胸脯劇烈起伏了兩下。
“那……刨掉本錢呢？”
“全刨干淨了！”
柳青青趴在桌沿上，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外頭過路的人听了去。
“肉錢、炭火錢、簽子錢、還有咱們自個兒喝的汽水，全算在里面。”
“光是晚上，淨利潤就有一百一十三塊兩毛！”
“加上中午掙的五十八塊……”
柳青青抬起頭，兩只大眼楮瞪得滾圓。
“姑姑，咱們李氏燒烤第一天開張，總共淨賺了一百七十一塊兩毛錢！”
一百七十一塊！
听到這個真真切切的數字，柳如煙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腳底下發軟，扶著木質櫃台才站穩。
她以前在團結屯里帶著李棟梁過日子，一年到頭在生產隊掙工分。
趕上好年景，年底分紅，一家子累死累活干滿十二個月，能到手二十塊錢，那都算得上是好收成。
平時莊戶人家買盒火柴、打二兩香油，手里攥著兩分錢都得在手心里攥出汗來，舍不得花。
而現在呢？
就在這間鋪子里，靠著幾口炭火烤爐，還有李建業那個獨門絕技的調料方子。
僅僅一天時間！
一天掙出來的純利，抵得上一個莊稼漢在泥地里刨食多少年！
就算是在白山市這種大城市，工廠里的工人一個月死工資也就四十塊上下，這一天頂得上人家干小半年的。
柳如煙怔怔地看著桌上那疊厚實的鈔票，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縣城的時候，她就知道李建業能掙大錢。
可那時候她沒在店里坐鎮，只是听他們傳話，感覺虛無縹緲的。
今天她是實打實地系著圍裙，一塊肉一塊肉地腌制，一盆料一盆料地調配。
這錢是順著她的雙手，大把大把淌進抽屜里的。
這種直觀的沖擊力，比任何話語都要強烈百倍。
柳如煙轉過頭去，視線穿過空蕩蕩的大堂，再次落在了坐在窗邊的李建業身上。
這個比自己小了一輪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普通的工裝襯衫，神態自若地坐在那兒，仿佛這一百七十塊錢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有本事，有手段，更有深不可測的底氣。
柳如煙手心微微發熱，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原本那點吃醋的小心思，不知不覺被這股子敬佩和痴迷沖得干干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