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鋼筆在紙面上劃過的沙沙聲響個不停。
剛才還推三阻四的幾個市級領導，這會兒一個比一個利索。
周局長第一個簽完字，把筆往桌上一拍，他拉過隨身帶的黑色人造革皮包，拉開拉鏈，直接開支票。
“李廠長，我們安源市要十五噸。”
周局長把寫好的支票往李建業面前一推。
“咱們這買賣就算定下了。”
“下個月發車，你必須保證頭一批貨先進我們安源市的供銷社！”
對面的李主任一看周局長這架勢，急眼了。
“平川市要十噸瓜子，也付定金！”
“錢等我回去給你開支票！”
沒多大會兒功夫。
幾個市的購銷意向書全都簽得明明白白，上邊蓋著各個商業局的紅印章。
全套手續走完，幾個領導把收條揣進兜里，臉上的表情徹底放松下來，又恢復了那副熟絡的模樣。
今天的事情辦妥，也該散場了。
周局長站起身，把面前那份簽好的合同收好。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幾個牛皮紙袋，袋子里的瓜子已經見底了。
周局長干咳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湊到李建業跟前。
“李廠長。”周局長壓低聲音，指了指外頭。“你剛才說，你們在這市里的街上開了個炒貨鋪子？”
李建業點頭。
“在新興街中段，老李炒貨店，今天剛掛牌開業。”
“行。”周局長把皮包往胳膊下一夾，“我們這大老遠來的，家里老婆孩子也沒吃過這稀罕物，等會兒我們幾個老伙計一塊過去，先買上個十斤八斤的，帶回招待所過過嘴癮。”
李主任在旁邊連聲附和。
“對對，得去買點，這玩意吃了一口就停不下來，剛才那點根本沒吃夠。”
幾個大領導互相招呼著，大搖大擺地出了會議室。
門一關。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柳安城坐在主位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看了看桌上那一摞定金，又看了看李建業，直接氣笑了。
“建業，還得是你啊。”
柳安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指著門外的方向開始倒苦水。
“你沒來之前，我跟這幾個老伙計磨了整整兩個多小時！”
“我這嘴皮子都快起泡了，給他們講政策，講互相幫扶，講咱們白山市的難處。”
“結果呢？這幫人一個個滑得跟泥鰍一樣，連個準話都不給，死活不願意在瓜子的合同上簽字，嫌棄這東西利潤薄、佔運力。”
柳安城拿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你倒好！”
“提著三個破牛皮紙袋進來，往桌上一扔。”
“三言兩語，不僅讓他們把單子簽了，你還當場坐地起價，把出廠價往上提了幾分錢！”
“這幫人不僅沒嫌貴，反而搶著往外掏錢交定金！”
柳安城搖著頭，滿臉不可思議。
“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李建業坐在旁邊，雙手搭在腿上，神態輕松。
“柳叔，您這話說的。”
“我就是個體戶出身，哪有您市長的面子大。”
“不是我說話管用，是這瓜子管用。”
李建業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空袋子。
“做買賣，沒人願意听空話，大家要看的是實打實的利潤。”
“這味道他們親自嘗了，知道拿回去能賣爆，能給他們市里賺大錢，那他們自然就急了。”
“我坐地起價，他們也得受著，因為暫時全省只有我這兒有貨。”
“他不要，就得看著別人掙錢。”
一直站在旁邊的甦雪，這會兒終于有了動靜。
她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李建業。
在樺縣的時候，她就知道李建業做生意是一把好手，但今天在白山市委的會議室里，面對周邊大市的商業局一把手，這個男人依然能死死拿捏住主動權。
這種游刃有余的掌控力，太吸引人了。
甦雪轉頭看向柳安城。
“柳市長，李廠長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我們干商業系統的，認的就是貨。”
“你們這瓜子只要一出廠，根本不愁銷路，那幾個市長今天算是撿了便宜了。”
柳安城听著甦雪的話，很受用地點點頭。
他轉頭看向王秘書。
“小王，賬算出來沒？”
王秘書手里拿著算盤， 里啪啦撥弄了最後幾下。
他抬起頭，滿臉激動，聲音都有些劈叉。
“市長，算出來了！”
“剛才這五個市，一共訂了六十噸的瓜子配額！”
“按照李廠長提價後的出廠價算，這批貨要是全交付了，總貨款是十來萬！”
“今天收的定金，加起來有七千五百塊！”
王秘書指著桌子上的錢，又翻了翻手里的記錄本。
“而且，這還不算制衣廠那邊的單子！”
“衣服那邊的訂貨量更大，全是大采購，幾個市預交的衣服定金，早就打到廠財物的賬戶里了。”
王秘書咽了口唾沫，報出一個總數。
“市長，兩個廠子加起來。”
“咱們廠現在連機器都還沒通電開工，賬面上就已經實打實地趴了將近七萬塊錢的資金！”
七萬塊！
柳安城听到這個數字，整個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一千多人的大廠，大半年發不出生活費，到處都是窟窿。
現在倒好，連一根紗都沒織出來，一鍋瓜子都沒正式下爐，僅僅靠著一堆訂單和李建業的名頭。
硬生生收了七萬塊的定金！
這筆錢，不僅足夠補發廠里工人拖欠的一部分工資，還能留下運轉資金。
柳安城看著李建業，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建業，這事早就該讓你來做。”
李建業沒把這夸獎當回事。
“柳叔，定金收了，合同簽了。”
“錢都在賬上趴著了。”
“我那瓜子廠和制衣廠，什麼時候能徹底開火干活？”
“工人們今天上午全動員好了，現在就等著機器轉起來。”
柳安城收起臉上的玩笑，語氣變得鄭重。
“明天！”
“明天一早，供電局的人就會去城郊拉專線送電，原料和生瓜子也都從市里的倉庫調撥過去了。”
“只要電一通，立馬就能投產！”
李建業點點頭。
“那就行。”
柳安城還是有些不放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瓜子這邊，配方絕密，味道好，我算是徹底吃下定心丸了。”
“不過制衣廠那邊，你到底準備好沒有？”
柳安城眉頭微皺。
“衣服可不比瓜子，這東西講究個款式。”
“這次幾個市訂了那麼多貨，你要是拿不出足夠新的爆款衣服，到時候貨交過去賣不動，這七萬塊錢的定金，咱們拿在手里也燙手啊。”
柳安城沒見過李建業怎麼搞服裝設計。
他心底里沒譜，生怕把攤子鋪得太大，最後收不了場。
李建業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柳叔，您這就是操心太多了。”
“衣服的圖紙，早就畫好了一摞，全在家里鎖著呢。”
“男裝、女裝、秋款、冬款，全套的打版方案我都有。”
“您把心放肚子里，該干嘛干嘛。”
“剩下的事，交給我，交給廠里的流水線，交給工人。”
“咱們就等衣服出廠，讓外頭那幾個市的市場，去驗證效果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