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承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枚布满裂纹的崇武王印，沉默了两息才重新抬起头来，沉声道：“不太好。”
“原先随我一同退守于此的徐州牧朱大典朱大人，以及徐州总兵秦斩蛟秦大人，尽皆战死了。”
他微微一顿，而后继续补充道：“至此一战，我崇武城便失去了仅有的两员八阶战力。”
韩朔沉默了片刻，随后他伸手在姬承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不高：“节哀。”
姬承渊的身体在那一拍之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便只剩平静，他收拾好心情，重新看向韩朔：“多谢青阳王兄。我没事，朱大人和秦总兵，都是当世之真英雄、真豪杰。”
“此番他们二人身虽死，但他们人在城在、与城偕亡的气节与意志，却必将长存。崇武城的将士们会记住他们，徐州的百姓们会记住他们，大汉的史书上也终会留下他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然后朝着韩朔又行了一个大礼：“而且，此番若非青阳王兄赶到，力挽狂澜，我崇武城覆灭，只怕就在朝夕之间，承渊在此，再次谢过青阳王兄。”
韩朔伸手虚扶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姬承渊从弯腰的姿态中托了起来：“不必客气，你我同为人族，又是兄弟，不必如此。”
“谢王兄。”姬承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韩朔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韩朔神情平淡地看着他：“有话不妨直说。”
姬承渊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青阳王兄此来我崇武城，是……”
韩朔转过身去，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投向东海方向那片正在被月光照亮的辽阔海面，声音平淡：“自然，是为了覆灭龙宫而来。”
姬承渊的面色骤然一变。
他往前迈了半步来到韩朔身侧，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忧虑：“王兄可有把握？”
韩朔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姬承渊的神色一滞，他张了张嘴：“那王兄……”
“事在人为。”韩朔没有解释的兴趣，只是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姬承渊，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姬承渊闻言，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韩朔身侧，看着对方的侧脸，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王兄！您到了这里，青阳城怎么办？要知道，西境可是有青丘在虎视眈眈——”
“青丘，已经覆灭了。”
韩朔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
姬承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怎么可能？那可是有九阶大妖坐镇的妖国，更是当世顶级妖国之一啊……”
韩朔瞥了他一眼：“你别想多了，九尾妖狐并不在青丘，青丘之中，最强不过只是一介八阶的苍老狐妖。”
什么叫不过一介八阶的狐妖？
“可……那也是八阶大妖啊，加上青丘本身的底蕴，居然就这样覆灭了？”姬承渊依然处于震惊之中。
韩朔没有再管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城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恢复平静的海面上。
姬承渊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震惊中回过神来。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等等！王兄，你说九尾妖狐不在青丘？”
韩朔点了点头。
姬承渊在得到确认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一层。
“怎么可能？堂堂一位九阶大妖，不在青丘，又会在哪里？”
韩朔眼神幽幽，目光从海面收回，转向了北方。
他的视线似乎穿过夜色，穿过那片被黑暗覆盖的旷野，落在那座还亮着灯火、却已经被困得奄奄一息的帝都方向。
“还能在哪？此方天下，又有哪个地方，值得一位九阶大妖抛下族群、只身离开呢？”
姬承渊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王兄，你的意思是说——承天城。”
韩朔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继续回答，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姬承渊脸上，话题一转：“对了，我听说龙宫之主囚牛遭受重创，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姬承渊闻言，将心中那些正在翻涌的忧虑暂且抛开，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开口解释道：“王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崇武城，原本是徐州治下的一座城池。”
“而曾经坐镇徐州的藩王，便是我大汉亲王之中的晋王。”
“但在三年前，龙宫不知为何，竟然在囚牛的率领下亲自出手进攻徐州城。面对九阶强者，纵然晋王兄是亲王之身，也无法抗衡，最终徐州城被攻破，龙宫强者迅速杀了进来。”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而囚牛则是目的明确，因为担心击杀晋王兄后会被人族气运反噬，他便意图直接抓走晋王兄。”
“但晋王兄猜到了囚牛的目的，于是全力出手，拖住龙宫强者，让徐州牧和徐州总兵带人撤走。”
“而晋王兄见徐州城中军民完成撤退之后，便主动迎上了囚牛，就在众人以为他即将被囚牛抓走之时，他选择了自戕。”
说到这，他停了一拍，眼神满是怀念：“而囚牛因为距离晋王兄最近的缘故，人道气运便将此间因果算到了囚牛身上，爆发天罚重创囚牛，使其受到了我大汉国运的反噬，伤重难愈，不得已退军回守龙宫。”
“借此机会，徐州牧和徐州总兵便带着人马退守到了崇武城。”
“此后三年，龙宫一直很安静，龟缩防线，直到前些时日才突然再次出手，对我们崇武城发动猛烈的进攻，但龙宫之主囚牛一直没有出面，我们猜测，他应该依旧处于重伤之中。”
韩朔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这情况和猎场发布的情报没有太大出入，唯一不同的是姬承渊提供的细节更加完整，比如晋王自戕的经过、天罚反噬的具体方式、以及囚牛退军回守的细节。
这些细节让他对囚牛当前的状态有了更加准确的判断。
既然囚牛确实重伤未愈，那他就不必太过谨慎了。可以借助已经转化为永夜侍从的赑屃，尽快把龙生九子一个个钓出来，逐一解决。
接下来，就看赑屃的了。
韩朔收回目光，在城墙上站了片刻，感受着海风从东面持续吹来的咸腥气息和远处海面上正在缓慢升起的夜雾。
他的感知铺展出去，覆盖了整片东海边缘的区域，确认了赑屃的气息正在海底深处稳定移动，朝着龙宫的方向前进。
他闭上眼睛，把接下来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睁开眼，看向姬承渊：“你这边先收拾战场，救治伤员，把城防恢复起来，龙宫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姬承渊点头：“是，王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从混乱中重新找到主心骨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