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舊藥物的混合氣味,不算好聞,卻莫名讓人感到一絲安心。燈光是那種老舊的白熾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這個不大的空間。靠牆放著幾張掉了漆的候診長椅,角落里的診療床鋪著有些發黃但還算干淨的床單。
那個年輕醫生——他讓陳默叫他“小張”——動作麻利得不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他仔細檢查了林嵐肩上的傷口,清創,上藥,重新包扎,整個過程又快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看到傷口邊緣那異常整齊的灼燒痕跡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
“貫穿傷,沒傷到骨頭,算你運氣好。”小張醫生最後打了個利落的結,聲音平淡,“但燒傷和沖擊傷不輕,左手至少半個月別想用力,注意別感染,按時換藥。”他遞給林嵐幾板消炎藥和一小瓶止痛片。
林嵐接過藥,只是點了點頭,額前的碎發被冷汗黏在皮膚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脆弱,但眼神里的那股勁兒沒散。
陳默一直緊繃的神經,到這時才稍微松弛了一點。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來,他幾乎能听到自己骨頭在呻吟。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看著小張醫生收拾器械,心里琢磨著該怎麼開口打听“收割者”的事。這醫生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在這種地方開診所,消息應該很靈通。
還沒等他組織好語言,診所里那部老式座機電話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鈴聲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突兀,把三人都驚了一下。
小張醫生瞥了電話一眼,又看了看陳默和林嵐,眼神里帶著詢問。
林嵐微微頷首。
他走過去接起電話︰“喂?……嗯,在。傷勢處理了,暫時穩定。”他听著電話那頭,偶爾“嗯”一聲,最後說了句“知道了,你們小心”,便掛斷了電話。
“李隊的人。”他轉向陳默和林嵐,言簡意賅,“你妹妹那邊,他們已經接到人了,暫時安置在安全屋,有人守著,目前沒事。”
曉雨安全了!
陳默感覺堵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被移開了一點,讓他能喘上一口完整的氣。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因為放松而微微發軟。
“李隊還說,”小張醫生繼續道,語氣沒什麼波瀾,“讓你們就在這里待著,這里暫時安全。外面……風頭有點緊,他在處理。”
“處理什麼?”陳默下意識追問。
小張醫生聳聳肩,表示不清楚,或者不想多說。“他只說,讓你們等。”
等。又是等。
陳默剛剛放松一點的心又提了起來。李隊在處理什麼?是“牧鴉人”的後續?還是“收割者”的報復?或者是……專案組內部的“內鬼”?
未知帶來的焦灼,比直面危險更折磨人。
小張醫生沒再多說,指了指旁邊一扇小門︰“里面有間休息室,有張行軍床,你們可以輪流歇會兒。天快亮了,我再去弄點吃的。”說完,他便轉身走進了配藥室,關上了門,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陳默扶著林嵐走進狹窄的休息室。里面果然只有一張簡單的行軍床,一張舊桌子,一把椅子,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林嵐也沒客氣,幾乎是癱坐在行軍床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楮,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痛楚。
陳默把椅子拖過來,坐在她對面。兩人一時無話,只有彼此沉重的呼吸聲在小小的空間里交織。
過了一會兒,林嵐忽然睜開眼,看向陳默︰“韓少坤的筆記呢?”
陳默這才想起那個至關重要的筆記本。他連忙從一直緊抱著的戰術背包里把它掏出來。皮質封面沾上了灰塵和一點他自己的汗漬,摸起來有種粗糙的真實感。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之前在地下設施里只是倉促看了幾眼,現在借著昏黃的燈光,他終于能稍微靜下心來仔細閱讀。
筆記的內容依舊艱澀,充斥著大量專業術語和復雜的數據圖表。但結合他們已經知道的信息,那些原本模糊的表述,漸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韓少坤詳細記錄了“種子”在不同“載體”(包括王建國和曉雨)體內的反應數據,提到了“意識共振頻率”、“生物編碼改寫進程”等令人費解的概念。他反復提及“基石碎片”,似乎是一種極其關鍵的能量源或者催化劑,與“種子”的激活和“門”的穩定直接相關。
而在關于“收割者”的部分,筆記里的信息讓陳默感到一股寒意。韓少坤明確寫道,這個器官販賣組織並不僅僅是牧鴉人用來獲取資金和“實驗材料”的白手套。它在主動地、有目的地篩選和捕獲特定生理特征的目標,尤其是那些擁有極端稀有血型,或者像曉雨一樣,表現出特殊“神經敏感性”的個體。
筆記中的一段話被紅筆重重圈出︰
“‘收割’行為並非隨機,其篩選標準與‘鑰匙孔’適配性模型高度吻合。‘收割者’極可能是‘牧鴉人’計劃前端最關鍵的‘篩選器’與‘采集器’。王建國因觸及核心被滅口,但其血樣數據已被記錄。曉雨……她是目前發現的、契合度最高的潛在‘鑰匙孔’,已被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目標。”
陳默的指尖按在這段話上,微微發抖。所以,曉雨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目標?王建國的死,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了秘密,更因為他的血型特征讓他也成為了“候選”,而他的反抗或試圖勒索,招致了清除?
他把這段指給林嵐看。
林嵐湊過來,昏黃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看完,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聲音沙啞︰“看來……我們之前還是想簡單了。這個‘收割者’,比我們想的要核心得多。”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陳默︰“李隊讓我們等,我們不能干等。必須弄清楚‘收割者’的老巢在哪里,他們的頭目是誰。只有挖掉這個‘篩選器’,才能真正打斷他們尋找‘鑰匙孔’的進程,才能爭取時間。”
陳默重重地點頭。他明白林嵐的意思。保護曉雨是治標,摧毀“收割者”才是治本,至少是重要的一步。
可是,怎麼找?他們在明,對方在暗,而且現在他們自己還是被追捕的狀態。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小張醫生端著一鍋冒著熱氣的白粥和幾個饅頭走了進來,放在桌子上。“湊合吃點。”他語氣依舊平淡,放下東西卻沒立刻離開,目光在陳默手里那本攤開的筆記上停留了一瞬。
“醫生,”陳默抓住機會,試探著開口,“您在這片……听說過一個叫‘收割者’的嗎?”
小張醫生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陳默,又瞥了一眼林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似乎閃過些什麼。
“舊城區魚龍混雜,什麼名號都有。”他語氣沒什麼起伏,“打听事,得有打听事的路子和價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林嵐依舊吊著的左臂,“而且,有些渾水,不好 。”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又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那鍋白粥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陳默和林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這個小張醫生,顯然知道些什麼。但他不願意輕易開口。
“收割者”的線索,似乎就在眼前,卻又隔著一層看不穿的迷霧。
而窗外,天色已經蒙蒙發亮,黎明的微光,並未驅散這城市角落里的黑暗,反而映照出更多潛藏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