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天是鐵灰色的,雲層厚得像浸透水的舊棉被,沉沉地壓在頭頂,透不過一絲光。空氣里那股子雨前的土腥味特別重,吸進肺里都帶著沉甸甸的濕氣。
陳默站在鏡子前,慢吞吞地刮著胡子。鏡子里那張臉,眼底的青黑用涼水也激不掉,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硬扎扎的。左手吊著石膏,動作笨拙又別扭。他套上一件半舊不新的深灰色沖鋒衣,拉鏈拉到頂,領子豎起來,能擋住小半張臉。腳上是雙沾著舊泥點的戶外鞋,褲腿塞進襪筒。看著鏡子里這身介于徒步愛好者和落魄民工之間的打扮,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但勝在不起眼。
出門前,他輕輕推開曉雨的房門。她還睡著,側身蜷著,呼吸均勻,懷里抱著個舊枕頭,半張臉埋在松軟的頭發里。晨光稀薄,勾勒出她安靜的輪廓。書桌上,那幅綠蘿水彩畫已經收起來了。陳默的目光在房間角落掃過,床板下那塊“影石”沉默地貼著,像一片凝結的黑暗。他看了幾秒,悄無聲息地帶上門。
車是跟一個不太熟的、跑運輸的老同學臨時借的,一輛灰撲撲的二手五菱宏光,車身好幾處剮蹭,玻璃也不太干淨。開這種車去西北郊,比開他自己的車更不引人注意。副駕駛座上扔著個背包,里面有水、壓縮餅干、強光手電、一把多功能工具鉗,還有林嵐硬塞進來的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說是老周給的“小玩意”,必要時能短暫干擾特定頻段的電子信號。
老周發來的地圖和資料已經爛熟于心。西北郊那片廢棄的鐵礦區,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歷了,礦挖空了,人也散了,留下些東倒西歪的磚房、�蛈足齝臟滫瑰s門吊,和一個個張著黑 大口的礦坑。這幾年偶爾有些搞非法冶煉的、偷倒垃圾的會摸過去,但大部分時間,那里只有風和野草。
康達那輛灰色貨車最常消失的區域,在地圖上被紅線圈出了三處可能卸貨的地點︰一個半塌的舊選礦廠房,一個深入山體的廢礦洞洞口,還有一個是早年礦工居住區邊緣的、廢棄的煤渣磚窯。距離都不近,散布在方圓幾公里的荒地里。
陳默把車停在離礦區還有兩三公里的一條廢棄砂石路盡頭,前面沒路了,只有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和瘋長的灌木。他熄了火,坐在車里,听著風聲掠過曠野,卷起沙礫打在車窗上, 啪作響。四周靜得嚇人,遠處廢棄工廠的輪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巨獸死去的骨架。
時間還早。按照老周篩查的規律,如果康達這周末要運“廢料”,行動時間多半在下午到傍晚。他需要先摸清地形,選一個能同時觀察兩到三個可疑地點的高處。
推開車門,帶著鐵�蚸M荒草味的風立刻灌進來。左臂的石膏在這種空曠地帶顯得格外累贅,影響平衡。他背上包,鎖好車,沿著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依稀可辨的舊拖拉機道往里走。
越往里走,荒涼感越重。倒塌的電線桿橫在路邊,瓷瓶碎了一地。破爛的標語牌褪得只剩些紅白殘片,看不清字。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從草叢里驚起,竄得飛快,轉眼不見了蹤影。除了風聲和自己的腳步聲,就只有不知藏在哪里的蟲鳴,單調,淒清。
他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爬到礦區邊緣一個相對較高的土坡上。坡上長著些低矮的酸棗樹和荊棘,正好能提供掩護。從這里用望遠鏡望出去,那處廢礦洞的洞口、選礦廠塌了一半的屋頂、還有更遠處磚窯的煙囪,都能勉強納入視野。只是距離太遠,細節模糊。
陳默找了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坐下,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味。他拿出望遠鏡,輪流觀察那幾個地點。一切都靜止著,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時間一點點過去,雲層似乎更低了,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等待是最磨人的。尤其是這種不知道目標會不會出現、什麼時候出現的等待。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曉雨現在在干什麼?那個符號到底意味著什麼?張成抽屜里的報告寫了什麼?韓少坤在黑石峪究竟遭遇了什麼?還有觀者……“鏡瞳”和沈淵,到底是什麼關系?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望遠鏡的目鏡上。視野里只有荒草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灰綠色的、不安的海。
下午三點多,天光更加晦暗,遠處的地平線已經模糊不清。就在陳默覺得今天可能白等了,打算換個觀察位置時,鏡頭邊緣,通往選礦廠的那條荒路上,忽然揚起了一片塵土。
他立刻調轉鏡頭。一輛灰色的廂式貨車,正顛簸著駛來,車型、顏色都與老周提供的照片吻合!車廂是封閉的,側面的“康達醫療物流”字樣在昏黃的天色下顯得模糊。
來了!
陳默的心髒猛地收緊,腎上腺素開始分泌。他壓低身子,透過酸棗樹枝的縫隙,緊緊盯著。
貨車沒有直接開向選礦廠,而是沿著荒路繼續往前,繞過了一片積水窪地,最終停在了那個廢礦洞的洞口附近。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只能隱約看到貨車的尾燈亮了幾下,然後熄火。
車門打開,兩個人跳了下來。都穿著普通的深色工裝,戴著帽子和口罩。他們繞到車後,打開廂門,開始往下搬東西。是那種常見的藍色工業塑料桶,但桶身上似乎貼著醒目的紅色標簽。兩人動作熟練,配合默契,很快搬下來四五個桶,堆放在礦洞口雜亂堆放的廢石料旁邊。
他們沒有立刻把桶弄進礦洞,其中一人拿出手機似乎在打電話,另一人則走到洞口,伸頭朝黑 的洞里張望了一下,又退回來,點了根煙。
他們在等什麼?等洞里的人接應?還是等指令?
陳默屏住呼吸,調整望遠鏡的焦距,想看清桶上標簽的字。但距離和光線所限,只能勉強辨認出標簽上有大大的紅色“7”和“危”字,還有下方的“生化”字樣的一部分。這就是“第七區”的廢料!
幾分鐘後,礦洞深處似乎有手電光晃了一下。接著,從洞里又走出來兩個人,同樣穿著工裝,但衣服看起來更髒,動作也略顯遲緩。他們和外面那兩人簡短交流了幾句,然後四人一起,兩人抬一個,開始把那些藍色的桶往礦洞深處搬運。
機會!他們的人都進洞了!如果洞里還有其他人,此刻洞口也是防備最弱的時候!
陳默腦子里飛快地權衡。跟進去?風險太大,洞內情況不明,一旦被發現,退路都沒有。不跟?那這趟就白來了,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撞上。
他想起背包里老周給的那個小黑盒子。林嵐說過,必要時能干擾電子信號。如果洞里有什麼監控或通訊設備……
他咬了咬牙,輕輕起身,借著土坡和雜草的掩護,貓著腰,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向礦洞方向迂回靠近。左臂的石膏嚴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也讓他難以保持完全的隱蔽。好在曠野的風聲掩蓋了不少動靜,而那四個人的注意力顯然都在搬運上。
靠近到一百米左右時,他伏在一叢茂密的蒿草後面,不敢再前進。從這個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洞口的情況。藍色的桶已經被搬進去三個,第四桶正被抬到洞口。洞內光線昏暗,深不見底,像一張等著吞噬什麼的巨口。
陳默從背包里掏出那個黑色塑料盒,比煙盒略大,表面只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開關。按照林嵐的說法,打開後能覆蓋大約五十米半徑,對常見的無線監控、對講機信號造成幾十秒到一兩分鐘的紊亂。有效時間短,且可能打草驚蛇,是最後的手段。
他盯著洞口,呼吸放得很輕。最後兩個桶也被抬了進去,那四個搬運工沒有立刻出來,洞里隱約傳來含糊的說話聲和金屬踫撞的輕響。
就是現在!
陳默猛地打開黑盒子的開關,然後從草叢里躍起,以他能達到的最快速度沖向礦洞!五十米的距離,平時沖刺不過幾秒,但現在左臂無法擺動,腳下的碎石又滑,他感覺自己像一頭笨拙的野獸,腳步聲在寂靜的曠野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沖到了洞口邊緣,背貼著冰冷潮濕的岩壁,劇烈喘息。洞里傳來幾聲帶著疑惑的“喂?喂?”和拍打設備的雜音,干擾似乎起作用了!
他不敢耽擱,探頭朝洞里望去。借著手電余光,能看到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坑道,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牆壁濕漉漉的,頭頂有簡易的木樁支撐,不少已經腐朽。坑道深處大約二三十米的地方,有晃動的燈光和人影。
他閃身進去,坑道里有一股濃重的霉味、土腥味,還混合著一絲……難以形容的甜腥氣,讓人胃里隱隱不適。他貼著坑道壁,慢慢往里挪。腳下是碎石頭和積水,踩上去聲音很輕。
走了大概十幾米,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像是個舊時的礦洞作業面。那四個搬運工站在里面,圍著一堆藍色的桶,手電光亂晃,其中一人正惱火地擺弄著一個像是手持探測儀的東西。
“媽的,什麼破玩意兒,突然沒信號了!”
“是不是沒電了?”
“剛換的電池!真他媽邪門!”
陳默屏住呼吸,躲在拐角的陰影里,目光飛快地掃視這個空間。除了那堆桶,角落里還散亂地堆著一些其他東西︰破損的玻璃容器碎片、一些粘著可疑污漬的白色塑料布、還有幾個更大的、密封的銀色金屬罐,罐體上沒有任何標識。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藍色桶上。紅色的標簽在昏暗光線下觸目驚心︰“7區-高危生化廢料-嚴禁開啟”。而旁邊那幾個銀色金屬罐,其中一個的底部,似乎沾著些暗紅色的、已經干涸的黏稠物質。
這里不是一個簡單的垃圾傾倒點。像是一個……臨時的中轉站,或者預處理點。那些銀色的罐子里裝的又是什麼?
“算了,先不管了,把桶碼好,趕緊走。這鬼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一個像是領頭的人煩躁地說。
四人開始動手,把藍色的桶往更深處的一個小岔洞里推。就在這時,陳默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雖然調了靜音,但那一下“嗡”的震動,在寂靜的坑道里,簡直像一聲驚雷!
“什麼聲音?”坑洞里的人瞬間警覺,手電光猛地朝陳默藏身的方向掃來!
陳默心髒幾乎停跳,猛地向後縮,脊背緊緊抵住冰冷濕滑的岩壁。手電光柱擦著他藏身的拐角邊緣掠過,照亮了對面的岩壁。
“老鼠吧?這破地方老鼠多。”有人嘟囔。
“不對勁,過去看看!”領頭的聲音帶著狠厲。
腳步聲響起,朝著拐角走來。
陳默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退路只有身後那條坑道,一旦被發現,在這麼狹窄的空間里,他帶著傷,根本跑不掉!
他右手摸向腰間,那里別著林嵐之前給的電擊器。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只有一個人過來查看,或許可以……
就在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即將拐過彎照到他身上的瞬間——
“嗚——嗚——嗚——”
一陣低沉、怪異、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嗡鳴聲,毫無征兆地在坑洞深處響起!那聲音不像是機械,更像是什麼巨大生物的喘息或低吼,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震顫,連腳下的碎石都開始微微跳動!
“又來了!快走!”坑洞里傳來驚恐的喊叫,走向陳默的腳步聲戛然而止,隨即是慌亂的、朝著洞口方向奔跑的動靜!
陳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詭異聲響震得頭皮發麻,但他強壓下本能逃跑的沖動,趁對方驚慌逃竄的混亂,迅速探頭朝主坑洞看了一眼。
只見那四個搬運工已經丟下了手電和工具,連滾爬爬地朝著洞口方向狂奔。而在他們剛剛站立位置的更深處,那個小岔洞的方向,隱約有暗紅色的、極其微弱的光暈一閃而逝,伴隨著那低沉嗡鳴的余音,空氣中那股甜腥氣陡然濃烈了許多!
幾秒鐘後,腳步聲和手電光消失在坑道外,那詭異的嗡鳴聲也漸漸平息,只剩下他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礦洞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滴水聲,嗒,嗒,嗒,敲在石頭上,也敲在人的神經上。
陳默靠在岩壁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直。他看了一眼那堆藍色的桶和神秘的銀色罐子,又看向發出詭異聲響和紅光的岔洞深處。
那里有什麼?
是康達想要處理的“廢料”本身在發出聲音?還是……這里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著,剛才那一下震動,是一條天氣預報的推送。
差點因為這玩意兒暴露。他暗罵一聲,關掉屏幕,又看了一眼幽深的岔洞。
進,還是不進?
洞外隱約傳來貨車發動、遠去的引擎聲。那四個人跑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回來。
陳默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強光手電。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那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岔洞。
他必須知道,康達到底在這里隱藏了什麼。這可能是揭開一切的關鍵。
他握緊手電,另一只手摸出電擊器,抬腳,朝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手電光下,坑道岩壁上的水痕,蜿蜒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