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被強行按在沙發上休息,額頭上搭著林嵐換過幾次的冷毛巾。他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球還在輕微地、快速地轉動,仿佛那些剛剛強行灌入他腦子的破碎畫面和詭異聲響仍在持續播放,不肯停歇。
陳默坐在電腦前,仔細閱讀、梳理著老周拼著流鼻血和頭痛解壓出來的那些信息碎片。文字凌亂跳躍,夾雜著韓少坤特有的簡筆畫標記——一個圓圈加箭頭可能代表“裂隙”,波浪線代表“回響”波動,骷髏頭旁邊打個問號大概是“危險/未知”,而一把小小的、扭曲的鑰匙圖形,反復出現在與“節點”、“接口”、“曉雨”相關的記錄旁。
林嵐泡了濃茶,遞給陳默一杯,自己捧著一杯,坐在旁邊,也默默地看著屏幕。房間里只有陳默偶爾敲擊鍵盤整理筆記的聲音,以及老周略顯粗重而不穩定的呼吸聲。
“黑石峪……”陳默忽然低聲念出一個詞,手指停在一條記錄上。
那條記錄比其他更加潦草,字跡歪斜,用力極深︰“追蹤‘載體’活性信號源……指向北郊廢棄礦區‘黑石峪’……舊檔案提及,‘諦听’一期曾在此設臨時觀測點……疑似存在天然高強‘回響’裂隙……必須核實。”
下面還有更小的、幾乎擠在一起的補充︰“裂隙狀態?是否穩定?與‘深巢’連接強度?‘載體’項目原料來源?(‘投喂’?)……韓,慎入!優先級︰最高。”
最後三個字“慎入!優先級︰最高。”被反復描粗,幾乎劃破了電子記錄的“紙面”。
緊接著這條記錄的下一段,時間戳似乎稍晚,語氣更加急迫,甚至透出一股絕望︰“已確認!黑石峪,豎井深處,d-7區域……裂隙真實存在!!!活性極高!!!觀測到規律性‘吞吐’現象……儀器記錄到生物質信號被吸入……他們在‘投喂’!!!為了什麼?培育?獻祭?維持連接?……沈淵的‘方舟’是否與此直接相關?……必須取得樣本……必須警告……”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後面是大片的空白和亂碼。這很可能就是韓少坤在前往黑石峪,或者說,在陷入最終絕境之前,留下的最後幾條清晰線索之一。
“天然裂隙……‘投喂’生物質……”林嵐輕聲重復,聲音有些發顫,“他看到的……是什麼東西被‘喂’給了那個裂隙?那些‘載體’嗎?還是……別的活物?”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沈淵的‘方舟’”這幾個字上。這是“方舟”這個詞第一次在韓少坤的記錄里明確出現,並且和黑石峪的裂隙直接關聯。沈淵,這個“牧鴉人”傳說中的核心,第一個“深巢節點”,他的基地“方舟”,竟然與這處地面的、天然的“裂隙”有聯系?是“方舟”在利用裂隙,還是裂隙通往“方舟”?
而“投喂”這個字眼,更是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難以言喻的邪惡感。把活生生的東西,丟進一個連接著未知深淵的“裂隙”?這簡直是最原始、最黑暗的祭祀行為,卻被披上了“科研”和“項目”的外衣。
“所以,韓隊最後去的地方,就是黑石峪。”陳默的聲音干澀,“他想去取得‘樣本’,想去確認裂隙的真相,想去找到‘載體’項目的源頭,甚至可能想找到通往‘方舟’的線索。然後……”
然後,他可能遭遇了守衛,可能被裂隙影響,可能像老周剛才那樣,被過量的、恐怖的“回響”信息擊垮,也可能……他成功了,拿到了什麼,但也因此暴露,被追殺,最終被迫藏起芯片,走向他自己選擇的“埋葬”之地。
無論哪種可能,黑石峪都是韓少坤失蹤前最後的確切坐標,是“諦听項目”和“載體”實驗的關鍵現場,也是可能與“沈淵”及“方舟”存在直接關聯的物理節點。
它的重要性,瞬間超過了拍賣會和“殘碑”。拍賣會或許是“陣列”計劃的重要一環,但黑石峪的裂隙,可能是這一切超自然現象的源頭之一。
陳默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客廳里踱了兩步。“必須去黑石峪。”他停下,看向林嵐和老周,“立刻,馬上。李隊那邊……得讓他知道,優先級變更。”
“可拍賣會就在後天晚上,‘殘碑’……”林嵐提醒。
“我知道。”陳默快速思考著,“拍賣會不能放棄。‘殘碑’是‘陣列’的鑰匙,我們必須知道他們打算怎麼用它,甚至可能的話,要阻止他們。但黑石峪……那里有韓隊最後的下落,有‘裂隙’,有‘載體’項目的直接證據,甚至可能有通往‘方舟’的線索。這兩邊,都不能放。”
他走到老周身邊蹲下︰“老周,黑石峪的具體坐標,能從韓隊的記錄或者芯片數據里提取出來嗎?越精確越好。”
老周緩緩睜開眼,眼楮里全是血絲,但眼神已經恢復了部分清明和銳利。他掙扎著坐直身體,拿掉額頭上的毛巾。“我試試……數據碎片里有地圖標記的截圖殘影,還有一組疑似經緯度的數字……給我點時間,我能拼出來。”
“好。”陳默拍拍他的肩膀,然後看向林嵐,“我們分頭。李隊帶隊,去黑石峪。你和我,盯緊拍賣會。”
“分兵?”林嵐眉頭緊鎖,“我們的力量本來就不夠,再分開,風險太大了。而且李隊那邊去黑石峪,是實地勘探,可能遭遇守衛,甚至直面那個‘裂隙’,危險性極高。拍賣會這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兩個人,在對方的主場……”
“所以,我們需要聯系李隊,需要制定詳細的計劃,需要老周提供最大限度的遠程支援。”陳默語氣堅決,“但我們沒得選。‘殘碑’的拍賣可能是‘陣列’啟動的信號,我們必須在現場,才能知道會發生什麼,才可能有機會干預。而黑石峪……那是韓隊用命換來的方向,我們不去,可能就永遠錯過了揭開‘種子’和‘回響’源頭的機會,錯過了……帶他回家的機會。”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但重重地敲在林嵐心上。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她理解陳默,理解他對韓少坤那份未能並肩作戰、未能及時救援的愧疚,也理解他想要弄清妹妹命運根源的迫切。
“我同意分兵。”老周沙啞的聲音響起,他已經重新坐到了電腦前,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手指已經放在了鍵盤上,“但必須做好通訊保障和應急方案。黑石峪那邊,尤其是地下,常規信號很可能屏蔽。我需要準備特殊的中繼設備,李隊他們得帶上。拍賣會這邊,我會全力監控基金會的網絡和安保系統,爭取給你們提供實時情報。另外……”
他頓了頓,看向陳默,眼神嚴肅︰“‘鏡瞳’給的倉庫密碼和結構圖,你必須備份一份給李隊。如果我們這邊在拍賣會或倉庫行動中出事,至少李隊那邊還有可能根據線索繼續追查下去。反之亦然。”
這是在交代後事,或者說,是在做最壞的準備。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凝重。
陳默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好。我這就聯系李隊。”
他走到一邊,撥通了李隊的加密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好像是在車上。
“陳默?”李隊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警惕。
“李隊,有重大發現。”陳默言簡意賅,將老周解碼出的關于黑石峪、裂隙、投喂、以及“方舟”關聯的信息快速說了一遍。“韓隊最後很可能就在那里,那里也是‘載體’項目的源頭之一。我們建議,立刻組織精干力量,前往黑石峪進行探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引擎聲和隱約的風聲。然後,李隊的聲音再次響起,更加沉穩,也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明白了。坐標發過來。我這邊剛處理完一點事,人手可以抽調。黑石峪……我去。”
“李隊,那里非常危險,韓隊的記錄強調‘慎入’……”
“正因為危險,才更得去。”李隊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少坤是我的人,他的下落,我親自去找。他那句‘投喂’,讓我心里發毛……我倒要看看,那群雜碎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們那邊呢?”
“我們盯拍賣會和‘殘碑’,時間在後天晚上。另外,‘鏡瞳’給了倉庫密碼和結構圖,我會發一份給你,作為備份。”
“好。保持聯系。黑石峪那邊信號可能不好,我們會定時聯絡。你們自己,千萬小心。拍賣會那種地方,吃人不吐骨頭。”李隊囑咐道。
“明白。”
掛斷電話,陳默感到肩上的壓力仿佛分出去了一些,但同時又增加了新的牽掛。李隊他們將深入一個未知而恐怖的區域,那里可能有韓少坤的遺骸,有活生生的“裂隙”,有“牧鴉人”血腥實驗的現場。
而他和林嵐,則將踏入另一個精心裝飾的陷阱,在衣香鬢影和天文數字的競價聲中,與那些戴著面具的敵人周旋,尋找破壞“陣列”的渺茫機會。
老周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黑石峪的模糊衛星地圖被調出,一個紅點正在被精確標注上去。同時,他也在整理著“鏡瞳”提供的倉庫資料,準備加密發送。
林嵐開始清點和準備可能用到的裝備,微型相機、錄音器、警報裝置、還有老周改裝的、能探測“回響”強度的便攜檢測器。
陳默走到牆邊,那里貼著一張本市地圖。他的手指先點在淮海路188號,然後緩緩向北移動,落在郊區那片代表廢棄礦區的灰色區域上。
一南一北,兩個點。一個在都市最繁華的心髒地帶,光鮮亮麗之下暗藏殺機;一個在荒蕪廢棄的深山礦區,黑暗之中蟄伏著超越想象的恐怖。
他們這個小小的、掙扎在縫隙中的團隊,即將被迫一分為二,同時沖向這兩個致命的旋渦。
窗外,夜色如墨,吞沒了一切。
安全屋里,燈火通明,每個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分離和惡戰,做著自己最後的準備。
無人說話,只有敲擊聲、整理裝備的細碎聲響,以及一種無形卻無比沉重的、名為“決絕”的氣氛,在無聲地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