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管道里有一股陳年的灰塵味，還混著電纜絕緣層老化後的酸味。曉雨抓著繩子慢慢下滑，手電咬在嘴里，光束在狹窄的空間里亂晃，照出銹蝕的管道壁和糾纏的電線。
下落了大概五米，她腳踫到了東西——不是地面，是橫貫的管道。她調整姿勢，踩實了，松開繩子，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水平管道里，高度勉強能蹲著走。
她拉了三下繩子︰安全。
上面傳來 的聲音，趙銘和林嵐也下來了。三個人擠在管道里，幾乎轉不開身。
“往哪兒走？”林嵐問。
曉雨用手電照向前後。管道向兩個方向延伸，都深不見底。她想起面具人的話︰往暗處走。
她關掉手電。
徹底的黑。但眼楮適應後，她看見前方左側的黑暗里，有一絲極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某種冷光，像熒光涂料。
“這邊。”她說。
他們蹲著前進，管道很矮，只能鴨子步挪動，膝蓋很快就開始疼。但沒人抱怨，只是咬著牙往前蹭。
那點冷光越來越近。最後，他們來到一個通風口——百葉窗式的格柵，從里面能看見外面的房間。
正是檔案室。
格柵在房間天花板角落，離地面三米多高。下面就是工作台，那個密封罐擺在台子中央，在應急燈的微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拿到了。”趙銘低聲說。
但問題來了︰怎麼下去？格柵是焊死的，而且就算能打開，三米多高跳下去，聲音肯定不小。檔案室雖然沒人，但外面走廊隨時可能有巡邏隊經過。
“繩子。”曉雨說，“吊下去，拿到罐子再吊上來。”
趙銘點頭，開始解安全繩。但繩子長度不夠——他們下來用了五米，管道里走了十幾米，現在剩下的繩子只有三米左右，差一截。
“我下去。”林嵐說，“我個子高，手臂長，差的那截我墊腳能夠到。”
“太冒險。如果外面有人——”
“沒時間挑了。”林嵐已經開始脫外套，“曉雨，趙銘，你們在上面拉著繩子。我下去，三十秒搞定。”
她把繩子系在腰上，趙銘和曉雨拉著另一頭。林嵐撬開格柵——焊點年久生銹，沒費太大力氣就弄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鑽了出去，雙手抓著管道邊緣，身體懸空。
趙銘和曉雨慢慢放繩。林嵐一點點下降，最後腳尖離地面還有半米時，繩子到頭了。
她松手跳下，落地很輕，幾乎沒聲音。
她快步走到工作台前，伸手去拿密封罐。
就在指尖踫到罐子的瞬間，房間里突然亮起了紅光。
警報。
不是聲音警報，是視覺警報——房間四個角落的攝像頭同時亮起紅燈，鏡頭轉向林嵐。
“被發現了！”趙銘喊道，“快上來！”
林嵐抓起罐子塞進懷里，轉身跑回通風口下方。但繩子在晃動，她抓了幾次沒抓住。
檔案室的門開始震動——外面有人在試圖打開那扇卡死的門。
“林嵐姐，跳！”曉雨喊。
林嵐後退幾步，助跑，起跳。她抓住了繩子末端，但體重一墜，繩子猛地往下滑，趙銘和曉雨差點脫手。
“抓緊！”趙銘咬牙，手臂青筋暴起。
門外的撞擊聲更響了。金屬門框在變形，灰塵簌簌落下。
林嵐拼命往上爬，但繩子太滑，加上抱著罐子，爬得很慢。
門開了。
不是被撞開，是被切割開的——高溫切割器的藍光燒穿了門鎖，整扇門向內倒下，砸在地上發出巨響。
三個“收割者”沖了進來，槍口抬起。
“不許動！”
林嵐離通風口還有一米。
曉雨想都沒想，松開繩子，從通風口跳了下去。
“曉雨！”趙銘喊。
曉雨落在林嵐身邊，膝蓋一軟，差點摔倒，但她立刻站穩，轉身面對那三個“收割者”。
她摘掉帽子，扯下口罩。
“我是陳曉雨。”她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聖骸關聯體’。你們敢開槍嗎？”
三個“收割者”愣住了。他們顯然認識這張臉——數據庫里最高優先級的追蹤目標，沈淵親自下令要活捉的人。
領頭的那人放下槍，但手按在通訊器上︰“報告，E-7793檔案室發現——”
話沒說完，曉雨動了。
不是沖向敵人，是沖向房間角落的消防櫃。她一拳打碎玻璃，抓住里面的消防斧，轉身掄圓了砍在工作台上。
不是砍人，是砍台子下面的線路。
火花四濺。
房間里所有的燈同時熄滅，包括攝像頭的紅燈。應急燈啟動了，但光線很暗，只能勉強看清輪廓。
“她在破壞線路！制止她！”
兩個“收割者”沖上來。曉雨不會打架，但她現在憑的是一股狠勁——那種“反正已經這樣了，不如拼了”的勁兒。她揮著消防斧亂砍，不講究章法，只求逼退對方。
斧頭很沉，她揮了兩下就胳膊發酸，但氣勢唬人。那兩人不敢硬接，後退了幾步。
趁這個空檔，林嵐爬上了通風口。趙銘伸手把她拉上去。
“曉雨！上來！”林嵐喊。
曉雨抬頭，看見繩子垂下來。但她離通風口有三米多遠，中間隔著三個敵人。
領頭的“收割者”看出了她的意圖，舉槍瞄準繩子︰“打斷它！”
槍響。
但沒打中繩子——趙銘從通風口扔下個東西，是個煙霧彈，落地就炸開濃密的灰白色煙霧，瞬間充滿整個房間。
“咳咳……我看不見了……”
“別開槍！會打中自己人！”
混亂中，曉雨朝著記憶里通風口的方向沖。她跳起來抓住繩子，雙腳蹬牆往上爬。
下面有人抓住了她的腳踝。
“下來！”
曉雨拼命踢，但抓得很緊。她低頭，透過煙霧看見那個領頭的“收割者”正死死拽著她。
“松手！”她喊。
“你跑不了……”
話沒說完，一支注射器扎進了那人脖子。
是林嵐。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來了，手里拿著趙銘給的麻醉劑。
領頭的手一松，癱倒在地。
曉雨趁機往上爬，林嵐托了她一把，兩人先後鑽進通風口。
“走！”趙銘已經在管道另一端催促。
他們沿著管道狂奔。身後傳來喊叫聲和腳步聲——更多的追兵來了，而且這次他們知道入侵者進了通風系統。
管道開始震動，像是有人在上面奔跑。
“他們知道我們在哪兒了。”林嵐喘著氣說。
“前面有個岔口！”趙銘喊道，“左邊通往地下三層設備間，右邊通往地下二層倉庫。選哪個？”
曉雨想起楊寧的話——地下三層在搞內部審查，閑雜人等別逗留。
“去設備間。”她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們拐進左邊管道。這條更窄，幾乎要匍匐前進。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現了向上的檢修口。
趙銘推開蓋子，三人爬上去。
是個小型設備間，擺著幾台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櫃。房間里沒人，但能听見外面走廊嘈雜的人聲——喊叫聲、跑步聲、還有警報的嗚咽聲。
“他們在搜整棟樓。”趙銘從門縫往外看，“我們被困在這兒了。”
曉雨靠在牆上，喘著粗氣。懷里還抱著那個密封罐，冰涼的外殼貼著她胸口，和懷表一起，一左一右，像兩顆心髒。
林嵐檢查罐子︰“完好無損。但現在問題是，我們怎麼出去？”
趙銘調出地圖︰“設備間後面有條維修通道，通到地下二層的配電室。從配電室可以走電纜井上到地面。但電纜井出口在‘方舟’正門外五十米，外面肯定有守衛。”
“還有別的路嗎？”
“有。”趙銘指向地圖上一個點，“地下三層的‘深巢’投影接口。從那兒可以直接進‘深巢’，然後在‘深巢’里找路出去——如果能找到路的話。”
進“深巢”。陳默走過的路。
曉雨看著懷里的罐子，又摸了摸胸口的懷表。父母，哥哥，所有她失去的人，都指向那個地方。
也許這就是宿命。
“去接口。”她說。
趙銘和林嵐都沒反對。他們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設備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不是粗暴的撞門，是禮貌的、有節奏的敲門聲︰咚，咚，咚。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舉槍對準門口。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很輕，但清晰︰
“陳曉雨，開門。我是楊寧。我能幫你們出去。”
曉雨愣住了。楊寧？沈淵的助理？
趙銘用口型問︰開不開？
曉雨猶豫了幾秒。楊寧剛才在樓梯間見過他們，如果他想抓人，早就叫守衛了，不會一個人來敲門。
她點點頭。
趙銘慢慢打開門。
門外只有楊寧一個人，穿著白大褂，手里沒拿武器。他看了眼房間里三人，又看了眼曉雨懷里的罐子，表情很復雜。
“你們拿了E-7793。”他說，“知道那是什麼嗎？”
“初代‘種子’樣本。”曉雨說。
“不止。”楊寧走進來，關上門，“那是‘觀測者’留給沈淵的‘鑰匙’。用那東西，可以短暫打開現實和‘深巢’的屏障，讓‘觀測者’直接介入。”
曉雨抱緊罐子︰“你想拿走？”
“不。”楊寧搖頭，“我想讓你用它。但不是按沈淵的方式，是按我的方式。”
“什麼方式？”
楊寧從口袋里掏出個U盤，遞給趙銘︰“這里面是‘深巢’接口的臨時控制權限。用這個，你們可以調整接口參數，把進入點定位在‘基石礦脈’附近——如果那地方真的存在的話。”
趙銘接過U盤，插進平板電腦。數據讀取，屏幕顯示出一堆復雜的參數。
“為什麼幫我們？”林嵐問。
楊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女兒。她五歲時被沈淵選中，植入了‘種子’。三年前，她在一次‘深巢’投影實驗里意識迷失，成了植物人。沈淵說那是意外，但我知道，那是他故意的——因為他發現我女兒有罕見的抗性，可能威脅到他的計劃。”
他看向曉雨。
“我忍了三年，等一個機會。現在機會來了。你們毀了‘聖骸’，我就有機會救我女兒。所以我不是在幫你們，我是在幫我自己。”
外面走廊傳來喊聲︰“楊博士！你在哪兒？渡鴉大人要見你！”
楊寧臉色一變︰“你們得快走。從後面那個通風口下去，直走三十米左拐，就是‘深巢’接口室。密碼是7412。進去後，把U盤插進控制台，系統會自動引導。”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曉雨，如果你在‘深巢’里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告訴她，爸爸很快來接她。”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房間里一片寂靜。
趙銘檢查完U盤︰“數據是真的。而且他給了最高權限，可以繞過所有安全協議。”
“可信嗎？”林嵐問。
曉雨想起面具人的警告︰別信任何人。
但楊寧說到女兒時的眼神……那種絕望和希望混雜的眼神，裝不出來。
“半信半疑。”她說，“但我們現在沒得選。”
他們從設備間後面的通風口爬下去。果然如楊寧所說，三十米後左拐，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出現在眼前，門上沒有標識，只有一個密碼面板。
趙銘輸入7412。
門開了。
里面是個圓形房間，直徑大概十米。中央是個平台，平台周圍環繞著十二根發光的柱子，柱子上連著密密麻麻的線纜。空氣中彌漫著臭氧味，還有某種……壓力感，像是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這就是“深巢”投影接口。
曉雨走上平台。柱子開始發光，光線交織在她身上，掃描。
一個機械音響起︰“身份識別︰陳曉雨，‘聖骸關聯體’。權限等級︰臨時最高。請選擇投影坐標。”
趙銘把U盤插進控制台。屏幕上跳出選項︰【隨機定位】、【預設坐標】、【自定義輸入】。
他選擇了【自定義輸入】，然後輸入一串從U盤里讀取的坐標值。
系統確認︰“坐標已鎖定︰區域‘基石礦脈’（未驗證）。警告︰該區域穩定性未知，投影風險系數97.4%。是否繼續？”
97.4%的風險。幾乎等于送死。
曉雨看向林嵐和趙銘︰“你們不用跟來。在外面等我。”
“說什麼傻話。”林嵐走上平台，“我答應過陳默，要保護好你。”
趙銘也跟上來︰“老周的任務還沒完成。而且……我想親眼看看‘深巢’到底什麼樣。”
曉雨看著他們，鼻子發酸。她何德何能，讓這麼多人陪她赴死。
“謝謝。”她說。
然後她看向控制台︰“繼續。”
機械音︰“投影程序啟動。倒計時︰十、九、八……”
柱子光芒大盛，光纜開始嗡嗡作響。曉雨感覺身體變輕，意識開始剝離……
“……三、二、一。”
白光吞沒了一切。
（第8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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