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昆仑”的入口隐藏在一处山体裂缝里,被藤蔓和苔藓覆盖,如果不是那些意识碎片引导,根本发现不了。裂缝很窄,只能侧身挤进去,里面是向下延伸的天然隧道,潮湿,黑暗,有股地下水的腥味。
夜莺打开头灯,带头进入。陈默殿后,晓雨在中间。隧道蜿蜒曲折,越往下走,温度越低,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平整的岩壁,嵌入的管线,还有老式的照明装置,但大部分已经损坏。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扇金属门。门很厚重,锈迹斑斑,但电子锁还亮着微弱的红光。门旁有个身份识别终端,屏幕碎了,但结构完整。
“吴明最后传回的信号就在门后。”夜莺检查终端,“但他没出来,要么被困住了,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赵铭尝试破解门锁。终端用的是老式加密,比马库斯的设施简单,但没工具,光靠技术不行。
“需要密码或者权限卡。”
晓雨看着那扇门。她能感觉到,门后有强烈的意识波动——不是碎片,是完整的、活跃的意识。至少十几个,集中在一个区域。而且其中有一个特别熟悉……
“吴明还活着。”她说,“在门后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但有其他人也在那里,至少十二个,意识状态……不稳定。”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像是被药物控制,或者处于深度催眠状态。”晓雨皱眉,“他们在……工作。重复性的工作,但意识很模糊。”
夜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爆破装置:“既然破解不了,就炸开。”
“会惊动里面的人。”林岚提醒。
“本来就瞒不住。”夜莺把爆破装置贴在门锁位置,“准备好。”
他们退后,找掩体。夜莺按下起爆按钮。
闷响,不大,但隧道里回声很重。金属门炸开一个洞,刚好够人通过。
门后是个宽敞的空间,看起来像旧时代的地下掩体。水泥墙壁,裸露的管线,老式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陈旧金属的混合味。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电。灯光虽然昏暗,但稳定。仪器设备也在运作——老式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晓雨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
“这里是……”赵铭环顾四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风格。但设备明显被更新过。”
隧道尽头是另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人的声音。很轻,像在低声念着什么。
他们小心靠近。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场景。
是个实验室。比‘方舟’上的简陋得多,但基本设备齐全:实验台,培养皿,监控仪器,还有……十二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人,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头盔状的设备,眼神空洞,对着面前的屏幕,手指在机械地敲击键盘。
他们在输入数据。或者说,在“转录”什么——从那些意识碎片里提取信息,转换成可读的代码。
而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吴明。
他还活着,但情况很糟。脸色苍白,眼圈深陷,手腕被手铐铐在控制台上。他看到夜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小心。
控制台后,还有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正在操作仪器。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老人,至少七十岁,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异常明亮,像燃烧的炭。
“欢迎。”老人说,声音沙哑,“我没想到会有客人。特别是……这么特别的客人。”
他看向晓雨,眼神里有种近乎贪婪的兴趣。
“你能感觉到,对吧?这里的意识场。还有那些碎片。你是‘深巢’的产物,沈渊的作品。但他太保守了,太理想主义了。而我……我比较务实。”
夜莺举枪对准他:“你是谁?这里在做什么?”
“我是王博士。至于这里在做什么……”老人摊开手,“我们在拯救知识。‘昆仑’计划比沈渊的‘默读’早二十年。我们是最早发现意识可数字化、可存储、可转移的团队。但后来……项目被终止了,数据被封存,参与者被要求遗忘。”
他走到一个培养皿前,里面漂浮着一些发光的微小结晶体。
“但我没忘。我一直在等,等时机成熟,等技术进步。现在,时机到了。‘深巢’的崩溃释放了大量意识数据,它们飘散在信息空间里,像宇宙尘埃。而我在收集它们,整理它们,重建一个……更纯粹、更高效的知识库。”
他看向那些戴着头盔的人。
“他们是我请来的‘助手’。意识与系统深度同步,可以最高效地处理数据。虽然有点……损耗,但为了科学进步,小小的牺牲是值得的。”
晓雨明白了。这个老人在做和沈渊类似的事,但更原始,更残忍——直接用活人作为处理器,榨取他们的意识来工作。
“吴明是你抓的?”夜莺问。
“他自己闯进来的。”王博士说,“很有能力的年轻人,意识强度很高。我邀请他加入,他拒绝了。所以只好……暂时请他留下。”
他按下一个按钮。那些戴着头盔的人突然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门口。他们的眼睛还是空洞的,但有了焦点——对准了夜莺他们。
“现在,我也邀请你们加入。”王博士微笑,“特别是你,小姑娘。你的意识结构很特别,非常适合作为新系统的核心处理器。”
“做梦。”陈默挡在晓雨面前。
“那就可惜了。”王博士叹气,“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提取你们的意识数据,做成新的‘助手’。虽然效率低一点,但总比没有好。”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不是真的透明,是投影。显示出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意识网络图,中心正是这个设施,而节点……遍布全球。
“看,我的网络已经初步建立。虽然比不上‘深巢’的规模,但更稳定,更可控。而且,我找到了让意识数据‘实体化’的方法——”
他指向那些发光的晶体。
“这些是意识结晶。可以储存,可以移植,甚至可以……植入新的大脑,创造强化人类。想想看,一个拥有爱因斯坦智慧、达芬奇创造力、还有战士勇气的超级人类。这才是人类进化的正确方向。”
疯子。又是一个自以为造物主的疯子。
夜莺开火了。子弹射向王博士,但在击中前,被一层突然出现的能量护盾挡住——淡蓝色的,和那些意识碎片的光一样。
“没用的。”王博士摇头,“这个设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能量发生器。在这里,物理武器效果有限。”
那些戴着头盔的人站起来,朝他们走来。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他们手里没有武器,但晓雨能感觉到,他们的意识被强行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体意识场,强度很高。
“晓雨,能干扰他们吗?”夜莺边后退边问。
“我试试。”
晓雨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她感知到那个集体意识场——粗糙,不稳定,但强度确实高。她尝试发送干扰信号,像以前安抚宿主那样。
但这次不一样。那个场有防御机制,像刺猬,她的意识一触碰就被反弹回来,还带着一阵刺痛。
“不行!他有防护!”
戴着头盔的人已经走到门口。十二个人,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陈默护着晓雨后退。夜莺和林岚试图用非致命武器攻击,但电击弹打在他们身上,效果微弱——他们的痛觉似乎被抑制了。
赵铭在快速操作带来的设备:“我在尝试干扰设施的能量供应,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林岚喊道。
戴着头盔的人伸出手,不是攻击,是抓——想活捉他们。
就在这时,吴明突然动了。
他一直很安静,几乎被遗忘了。但现在,他用尽力气,用没被铐住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按了下去。
瞬间,所有灯光熄灭。
应急灯亮起,但很暗。那些戴着头盔的人突然停下动作,像断了电的机器人,僵在原地。
“他切断了意识同步系统的电源!”赵铭反应过来,“但只有三十秒!备用电源会启动!”
“快!”吴明嘶哑地喊,“控制台下面……有手动关闭总闸……拉下它……整个设施会断电……”
陈默冲过去,掀开控制台下面的挡板,果然看到一个红色的闸刀。他用力拉下。
刺耳的电弧爆裂声。所有设备同时停止运转。那些戴着头盔的人软倒在地,头盔上的指示灯熄灭。
王博士脸色大变:“不!我的数据!我的研究!”
他想冲向控制台,但夜莺拦住他。
“结束了,博士。”
“你们不懂!”王博士吼道,“这是人类进化的钥匙!你们毁了一切!”
“进化不该用活人当燃料。”晓雨说。
王博士盯着她,眼神疯狂:“你也是钥匙!沈渊造了你,但你比他想象的更完美!加入我,我们可以一起——”
话没说完,整个设施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断电引起的,是更深的、结构性的震动。天花板落下灰尘和碎块,墙壁出现裂缝。
“怎么回事?”林岚扶住墙。
吴明咳嗽着说:“设施……建在旧矿洞里……结构不稳……我之前的调查发现……支撑梁已经严重腐蚀……刚才的断电可能触发了……”
话没说完,更大的震动传来。一条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水泥块砸下来。
“要塌了!”陈默喊道,“快出去!”
他们扶起吴明,朝来时的路跑。王博士想跟来,但被掉落的石块砸中腿,惨叫倒地。
“救我!救救我!”
没人回头。
隧道在崩塌。他们拼命奔跑,身后是不断坍塌的通道。跑到那扇炸开的金属门时,整个隧道顶部垮了下来,彻底封死了来路。
他们挤出门,回到天然隧道。这里也在震动,但相对稳定。他们继续向上跑,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整个地下设施塌了。
终于冲出山体裂缝,回到地面。外面天已经黑了,星光稀疏。他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身后的山体,传来持续的隆隆声,像巨兽在死去。
良久,夜莺先站起来。
“吴明,你怎么样?”
吴明脸色苍白,但还清醒:“死不了。但那个设施……里面的数据……”
“毁了。”赵铭说,“所有设备都塌了。”
吴明点点头,闭上眼睛:“也好。”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等震动完全停止,才慢慢走回村子。村民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松了口气。村长安排他们住下,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安全。
第二天,吴明能自己走动了。他们决定离开。
走之前,晓雨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林。晨曦中,山体安静,看不出昨晚的灾难。王博士和他的疯狂计划,被永远埋在了地下。
也许,世界上还有更多这样的疯子,更多危险的实验。
但至少,这个被阻止了。
回到小渔村,玛雅看到他们平安,点头微笑,没多问。
休息了几天后,夜莺接到了‘镜瞳’总部的正式通知。
“你们的申请通过了。”她对四人说,“欢迎加入‘镜瞳’。第一个任务:休整一个月。然后,会有新的任务分配。”
“就这样?”陈默问。
“就这样。”夜莺说,“这工作没有入职仪式,没有欢迎会。只有任务,和任务之间的短暂休息。”
她顿了顿。
“但你们现在是一起的了。家人,搭档,战友。记住这一点。”
她离开了,说有其他任务。
四人留在小渔村。白天帮玛雅干活,修修补补,打渔晒网。晚上坐在海边,看星星,聊天。
晓雨开始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不是战斗,是更精细的操作:感知周围的意识状态,安抚情绪,甚至偶尔能“听”到远方的微弱波动。
林岚教她一些基础的医疗知识。赵铭在改造一些设备,让它们更适合晓雨使用。陈默……陈默在学做饭,虽然还是很难吃。
一个月很快过去。
某天早晨,他们收到一个加密包裹。里面是四套新证件,新的身份,还有一张机票——目的地:欧洲,某个小城。
“新任务?”赵铭翻看文件。
文件很简单:当地出现异常气象现象——持续三天的“时间循环”,同一段街道在每天同一时间重复发生完全相同的事。需要调查。
没有更多信息。
“看来开始了。”林岚点燃一支烟。
陈默看向晓雨:“准备好了吗?”
晓雨点头。
她拿出那块怀表。表壳上的裂纹还在,但指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新的开始。
他们收拾行李,告别玛雅,前往码头。
船来了。
他们登船。
船驶离小岛,驶向远方的海平线。
新的任务。
新的冒险。
新的未知。
但这次,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咸味和自由的味道。
晓雨握紧怀表,看向远方。
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