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会是在医疗中心的小会议室里开的,寒酸得不像话。
就二十来个人,除了王副组长那几个总部来的,剩下的都是医疗中心的行政人员和医护人员,凑数用的。没横幅,没鲜花,就桌子上摆了几瓶矿泉水,还有一盘蔫了吧唧的水果。
陈默坐在前排,穿着钟科长给他准备的便装——白衬衫,黑裤子,干净但普通,像刚入职的公务员。他刻意让自己看起来疲惫些,眼圈本来就黑,不用装。
钟科长主持会议,说了几句套话:“此次任务圆满成功,陈默同志表现出色……”云云。然后请王副组长讲话。
王副组长站起来,笑容满面,说了大概十分钟。内容全是空话: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维护国家安全,体现新时代干警风采……陈默听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这些话他在太多场合听过,知道都是糊弄人的。
最后轮到陈默发言。他站起来,按照钟科长教的,说了三句话:“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同事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然后坐下。
掌声稀稀拉拉,像秋雨打在树叶上。
会议结束,王副组长走过来,又跟陈默握手:“陈默同志,好好休养。等身体恢复了,组织上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陈默点头:“谢谢领导关心。”
王副组长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刘处长和孙主任也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眼神还是在陈默身上打转。
等他们都走了,钟科长才过来,低声说:“表现不错。他们暂时不会找你了。”
“暂时是多久?”
“不好说。”钟科长看了看表,“你明天可以出院了。部门给你安排了临时住处,离这儿不远,方便你来看林岚和晓雨。但记住,不要乱跑,每天要去部门报到一次——不用干活,就是露个脸。”
陈默明白,这是变相的软禁解除,但监控还在。
“李队和老周呢?”他问,“这两天没见到他们。”
“他们没事,但被调去处理其他案子了,暂时不跟你接触。”钟科长说,“这是保护,也是隔离。你们走得太近,有些人会不放心。”
陈默没说话。他知道钟科长是对的。
“还有,”钟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你的新证件,新的通讯设备,还有住处钥匙。原来的东西……暂时由部门保管。”
陈默接过,打开看了看。证件是真的,但名字改了,职务也变了——从外勤探员变成了档案室调研员,闲职。通讯设备是个普通手机,里面只存了几个号码:钟科长,医疗中心,还有部门值班室。
“原来的阅读器呢?”陈默问。
“在技术处分析。”钟科长说,“刘处长坚持要检查,说可能残留‘深巢’数据,有研究价值。我拦不住。”
陈默心里一紧。阅读器里有那份名单的数据包,虽然加密,但万一技术处有人能破解……
“放心,”钟科长看出他的担心,“我安排了人盯着,他们动不了手脚。但东西暂时拿不回来,你得等等。”
陈默点头。他现在没别的选择,只能相信钟科长。
第二天,陈默出院。手续很简单,签几个字就行。没人送,他自己拎着个行李包——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走出医疗中心大门。
外面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陈默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着久违的自然光。空气里有桂花香,甜甜的,让他想起小时候住的老院子,院里也有一棵桂花树。
但他没时间怀旧。他得去新住处。
叫了辆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多,一路上都在抱怨堵车和油价。陈默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前几天海上的生死挣扎像一场梦。
但手臂内侧那个已经愈合的追踪器植入点还在隐隐作痒,提醒他那些都是真的。
新住处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电梯。陈默爬楼梯到四楼,找到门牌号,用钥匙开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简单装修过,家具齐全但很旧。客厅有沙发,电视,小餐桌。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卫生间都很小,但能用。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陈默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个小院子,有棵梧桐树,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远处能看到街道,车来车往。
很普通,很平静。
但陈默知道,这平静是表象。就像海面看起来平静,下面可能暗流汹涌。
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没发现摄像头或窃听器——至少明面上没有。但他不敢大意,把钟科长给的那个手机放在客厅,自己用现金去楼下小店买了个便宜的手机和SIm卡,用于私下联系。
然后他开始布置。行李简单归置,冰箱里塞了点速食食品,阳台上晾了几件衣服——都是做样子,为了让监视的人觉得他确实打算在这儿长住。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他泡了碗面,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播着新闻,但他没看进去。
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钟科长让他等,但等不是办法。那份名单像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拿出新买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个号码。
不是钟科长给的号码,是他自己记在脑子里的——李队的私人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李队的声音,很平静。
“是我。”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队说:“打错了。”
电话挂断。
陈默看着手机,皱了皱眉。李队没问他是谁,直接说打错了,说明这个号码可能被监听了,或者李队身边有人。
他想了想,又发了条短信,用暗语:“老地方,明天下午三点。”
这是他们以前用的暗号,“老地方”指的是警局后街的一家小茶馆,老板是自己人。
短信发出去,没回复。
陈默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动静。他删掉短信记录,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冲进马桶。
第一次尝试,失败。
但他不意外。如果情况真如钟科长说的那么严峻,李队和老周肯定也被盯得很紧。
他需要更谨慎的方法。
第二天,陈默按照要求去部门报到。部门在市局大楼里,但他没去原来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档案室在二楼角落,很安静,推门进去,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见陈默,抬了抬眼皮:“新来的?”
“嗯,调研员陈默。”
老头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桌子:“那儿是你的位置。没事别乱翻,要查什么先登记。”
陈默走到那张桌子前。桌子很旧,漆都磨掉了,上面堆着些旧档案盒。他坐下,打开电脑——老式的台式机,开机花了三分钟。
一整天,他就在那儿坐着,翻翻旧档案,打打字,像个真正的闲职人员。偶尔有人进来查资料,看他一眼,没打招呼。
下午四点,他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市局大楼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明显的监视,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视线,来自停在路边的车,来自对面楼的窗户,来自擦肩而过的路人。
他装作不知道,慢慢走回住处。
路上经过那家小茶馆,他瞥了一眼。门关着,挂着“休息”的牌子。李队没来。
回到住处,陈默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演戏真累。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院子里,下棋的老人已经散了,只有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摇晃。街道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已经停了半天了,没见人下来。
监视的人很专业,但也没打算完全隐藏——这是一种警告:我们知道你在哪儿,在干什么,别乱来。
陈默放下窗帘,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想起了钟科长给的那个微型通讯器。现在用吗?还是再等等?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钟科长给的那个官方手机。
他接起来。
“陈默,”钟科长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立刻来医疗中心一趟。晓雨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