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默准时出门。
林岚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远，什么也没说。但陈默知道她在担心——昨晚她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床板咯吱咯吱响了大半夜。
城东老电影院，他已经去过一次了，路熟。但他还是绕了一大圈，在几条巷子里穿来穿去，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那个方向走。
到了电影院门口，他停下来，把周围看了一遍。
还是那副老样子——外墙斑驳，窗户破了好几个，门口长满了杂草。他走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来了？”
还是那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司机从黑暗中走出来，这回没戴帽子和口罩，脸上的疲惫比上次更重了。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好几天没合眼。
“你找我？”陈默问。
司机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是个U盘，黑色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什么？”陈默接过。
“一段录音。”司机说，“孙主任出事之前录的。我一直没敢拿出来，怕被人发现。现在觉得，该给你了。”
陈默握着那个U盘，问：“什么内容？”
司机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孙主任和刘副局长的对话。里面提到了你，提到了名单，还提到了‘处理’张强的事。”
陈默心里一震。
刘副局长——那条大鱼，终于有证据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问。
司机说：“孙主任出事前几天，我去接他下班，看见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摆弄录音笔。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他出事了，我去他办公室收拾东西，在抽屉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他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孙主任这个人，坏是坏，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被灭口，提前留了一手。”
陈默沉默了几秒，问：“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司机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信。孙主任倒了，王副组长还在，刘副局长还在。我一个司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能翻案的人。”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司机继续说：“现在我信了。你把录音放出去，王副组长被纪委约谈，虽然被放了，但至少证明你肯干。所以我来了。”
陈默把U盘收好，问：“还有别的吗？”
司机想了想，说：“赵刚跑了，你知道吧？”
陈默点头。
司机压低声音：“我知道他在哪儿。”
陈默心里一动：“在哪儿？”
司机说：“城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他出车祸之后就躲那儿了，不敢见人，也不敢跑。他知道太多，跑哪儿都是死。”
陈默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司机说：“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他。孙主任出事之后，我就开始盯王副组长那边的人。赵刚是王副组长的私人打手，他知道所有脏活。只要找到他，就能撬开王副组长的嘴。”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孙主任？”
司机看着他，目光复杂：“不全是。我帮孙主任开了八年车，知道他干了很多坏事。但他罪不至死。他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游呢。我想替他讨个公道。”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赵刚藏身的地点确认了一遍。司机说他会继续盯着，有消息再联系。
临走的时候，陈默看着司机，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说：“姓赵，赵明。”
陈默点点头：“赵明，谢谢你。”
赵明摆摆手，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默走在街上，心里沉甸甸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兴奋。那个U盘，是孙主任和刘副局长的对话录音。如果真的有用，那这条线就能串起来了——张副处长、孙主任、王副组长、刘副局长，一个都跑不了。
他加快脚步，往南城走。
到了家，林岚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她探出头来，问：“怎么样？”
陈默把U盘递给她。
林岚接过，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孙主任和刘副局长的对话录音。”陈默说，“司机给的。”
林岚愣了一下，然后把火关了，擦擦手，走到客厅坐下。
陈默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不出什么。
他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是孙主任。
“……刘局，张强那边，您看怎么处理？”
另一个声音，比孙主任低沉，带着点官腔：“处理什么？他又没死。等他醒了，你去找他谈谈，让他把嘴闭紧。别动不动就‘处理’，咱们是正经单位。”
孙主任的声音有点犹豫：“可他知道得太多了。万一……”
“没有万一。”那个声音打断他，“你记住，做大事的人，不能怕。怕了就什么都干不成。张强那边，你去谈。谈不拢再说。”
孙主任沉默了几秒，说：“那姓陈的那个呢？他手里有名单，万一递上去……”
“名单的事，我已经压下来了。”那个声音说，“纪委那边打了招呼，不会查。但姓陈的这个人，你得盯着。别让他搞出什么大动静。”
孙主任说：“明白。”
录音到这里断了。
陈默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岚看着他，问：“是刘副局长吗？”
陈默点头：“是他。声音我认得。”
林岚沉默了几秒，说：“这段录音，够吗？”
陈默想了想，说：“够不够，得看交给谁。”
他把录音又听了一遍，把每句话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拔下U盘，收好。
“现在怎么办？”林岚问。
陈默说：“先把这段录音和老周那份证据合在一起，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材料。然后找机会递上去。”
林岚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两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谁也没看。陈默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段录音——刘副局长说的那些话，“做大事的人不能怕”，“名单的事已经压下来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林岚窝在另一头，抱着抱枕，偶尔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林岚开口：“陈默。”
“嗯？”
“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问，“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陈默想了想，说：“都有吧。钱，权，还有——习惯。习惯了凌驾于规则之上，习惯了别人听他们的，习惯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说：“真可怕。”
陈默点头：“是啊。更可怕的是，他们觉得自己没错。”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
林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呢。”
陈默点点头，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还是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