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陈默几乎没有睡。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王副组长抬头的那一瞬间，孙主任手里的微光，还有那条干涸的河沟。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膝盖就会疼一下，把他拽回现实。
林岚也没睡。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抱枕，偶尔看他一眼。
天亮的时候，陈默的手机震了。是熊乐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别出门。外面全是警察。”
陈默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
楼下的小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不是巡逻的那种，是带着警灯、车身上写着“公安”字样的那种。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正在盘查进出的人。还有两个穿便装的，站在路边抽烟，眼睛一直往小区里看。
他把窗帘放下，回到沙发上。
“他们来了。”他说。
林岚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这儿？”
陈默想了想，说：“不一定知道。可能在挨个排查。”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能待在这儿了。”
陈默点头。他知道。
他站起来，把相机装进背包，把证据包——那个装满供词、录音、照片的文件袋——也塞进去。林岚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小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吃的。
“我送你。”她说。
陈默摇头：“不行。你的车他们可能也盯上了。”
林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倔强：“那你怎么走？”
陈默想了想，说：“后门。翻墙。”
安全屋在一楼，后门出去是一个小院子，院墙有两米高。他踩着一个破旧的木箱翻过去，落在隔壁小区的绿化带里。林岚没有跟过来，她得留在屋里处理痕迹——把电脑里的浏览记录清空，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东西烧掉。
陈默从隔壁小区出来，走了一条小巷，又穿过一个菜市场，在路边拦了一辆摩的。
“去城东。”他说。
摩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他看了一眼陈默的膝盖，问了一句“兄弟咋了”，陈默说“摔了一跤”，他就没再问了。
摩的在车流中穿梭，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陈默抱着背包，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没有车跟着。
到了城东，他下车，又换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北。然后换公交，再换地铁，绕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在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下了车。
这是熊乐给他找的另一个安全屋——一个朋友的闲置房子，平时没人住。钥匙藏在门口的电表箱里，他摸出来，开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窗帘拉上，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是林岚的消息：“安全吗？”
他回：“安全。”
林岚又发了一条：“他们走了。但可能在附近留了人。”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王副组长知道有人拍了照片，知道那些照片能要了他的命。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拍照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陈默。
陈默在新的安全屋里待了两天，几乎没出过门。
白天他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小区里很安静，老人遛弯，孩子上学，一切正常。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那些人可能已经摸到了他的踪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晚上他把灯关了，摸着黑吃东西、喝水、换药。膝盖的伤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肿，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每天换一次纱布，每次揭开的时候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待不住了。
证据已经齐了，但缺一个能接住的人。他想到了沈明——那个省厅下来的挂职干部。但沈明在市局，他得想办法接近他。
他给林岚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沈明今天在不在市局。”
等了一会儿，林岚回：“在。下午他有个会，五点左右结束。”
陈默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相机和证据包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出门。
从城西到市局，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他选了一条绕路的线路，中途换了两次车，每换一次都在站台上站一会儿，观察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人。
至少，他以为没有人。
到了市局附近，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对面的一个快餐店里坐着，点了杯可乐，慢慢喝。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市局的大门。
四点半，他开始往市局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装作在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低着头看手机。
那个人，他认识。
赵刚——王副组长的私人打手。
陈默心里一紧，直起身，没有进市局，而是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他加快脚步，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这条巷子他熟——以前在市局上班的时候，中午经常来这边吃饭。巷子尽头是一个菜市场，菜市场有三个出口。
他跑进菜市场，在摊位之间穿梭。卖菜的阿姨在吆喝，杀鱼的师傅在刮鳞，没人注意他。
身后，赵刚也跟了进来。
陈默从菜市场的另一个出口出去，上了一辆刚停站的公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赵刚站在菜市场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公交车开了。陈默靠在椅背上，心跳得飞快。
赵刚怎么会在这儿？是跟着他来的，还是一直在市局附近蹲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市局已经不安全了。沈明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下了公交，又换了一辆，漫无目的地坐了好几站，最后在城北的一个小区门口下了车。
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老周——联系不上。李队——联系不上。钟科长——失踪了。
只有林岚。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市局门口有他们的人。没进去。”
等了几秒，林岚回：“你没事吧？”
他回：“没事。换地方了。”
林岚又问：“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躲。”
发完这个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躲。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