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岚和老周按计划进了华源公司。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挺秀气，说话也客气。老周递上一张名片——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某生物科技公司的市场总监——说要来谈合作。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下来了。他自我介绍姓刘，是公司的行政经理，笑得很职业，但眼神一直在打量老周和林岚。
“两位想跟我们合作什么项目？”刘经理问。
“生物样本分析。”老周说，“我们公司最近在开发一个新项目，需要用到贵公司的一些技术和设备。”
刘经理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更锐了。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的业务目前只对特定客户开放。两位有介绍信吗？”
老周愣了一下。
介绍信？什么年代了还要介绍信？
林岚在旁边接过话：“刘经理，我们是经省里一位领导介绍来的。具体是哪位领导，您应该能猜到。”
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但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刘经理的表情变了一下。
“哪位领导？”他问。
林岚笑了笑，没回答，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不是真名，是陈默从账本上看到的一个代号。那个代号对应的买家，跟华源公司有交易记录。
刘经理看到那个代号，脸色彻底变了。
“两位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他转身上了楼。
老周压低声音对林岚说：“你胆子真大。万一他对不上号呢？”
“他对上了。”林岚说，“你看他的脸色。”
等了大概五分钟，刘经理下来了，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
“两位请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但设备很全，投影仪、白板、会议电话，一应俱全。刘经理让他们坐下，倒了茶，说负责人马上就来。
林岚趁他出去的空档，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她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公司的平面图，上面标着各个楼层的功能分区——一楼接待和仓储，二楼行政办公，三楼研发，四楼——
四楼没标。
平面图上四楼的位置是空白的。
“老周，你看。”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张图。
老周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自我介绍姓王，是公司的技术总监。
王总监说话很专业，问了很多技术问题。老周提前做了功课，对答如流。林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扮演一个懂行但不抢风头的老板娘。
谈了大概一个小时，王总监站起来，伸出手。
“感谢两位的来访。具体的合作事宜，我们改天再谈。”
这就是送客了。
老周跟他握了握手，林岚也站起来，笑着说了声谢谢。
他们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林岚注意到一件事——王总监没有送他们到门口，而是转身上了四楼。
四楼的楼梯口有一道铁门，他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林岚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凌晨两点，林岚一个人出了旅馆。
老周不知道。她没告诉他。
她知道老周会拦她，所以干脆没吭声。
她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背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手机、手电筒、一个小型数码相机，还有一把折叠刀。
旅馆到华源公司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没有打车，怕留下记录。夜里的开发区很安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公司门口还有保安，但比白天少了，只剩一个。那个保安坐在岗亭里，低着头在看手机。
林岚绕到公司后面，找到了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她观察了一下墙的高度——大概三米，上面有防盗网，但防盗网有一根栏杆是松的，可能是之前被人撬过。
她深吸一口气，攀着那根松动的栏杆，翻上了墙头。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但没出声。
公司一楼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亮着。她贴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找到了楼梯。
二楼、三楼都没什么好看的。她白天已经看过了。
四楼。
楼梯口的铁门关着。她掏出白天在公司前台顺手拿的一张废弃门禁卡——那是她趁刘经理不注意的时候从前台桌上顺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她把卡贴在读卡器上。
红灯。
不行。
她又试了两次，还是不行。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她注意到铁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密码锁。不是电子式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像保险柜上那种。
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密码锁的拨盘。拨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有几个数字上面的灰尘被蹭掉了——8、2、5、6。
她把这四个数字按顺序试了几遍——8256、8265、5628——都不对。
她想了想，试着输入了“0825”。
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四楼的格局跟下面不一样。没有隔间，整个楼层是打通的，像一个巨大的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后脑勺发紧的气息。
她在深巢里闻过这种味道。
回响。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她看到了——
玻璃容器。
十几个，大小不一，整整齐齐地摆在实验台上。每个容器里面都浸泡着什么东西，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里面的东西发着微弱的光。
暗绿色的光。
她走近了一个容器，用手电筒照着看。
里面泡着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表面是暗灰色的，像某种金属，但不完全是。它在液体里微微颤动，像心脏在跳动。
她掏出相机，拍了几张。
又走到另一个容器前。这个更大，里面泡着的是一块不规则的碎片，边缘很锋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碎片表面有纹路，像血管一样，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继续拍。
实验台的另一边，放着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她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数据、结论。有些她看不懂，但有几行字她看懂了——
“4号样本，活性值稳定，可用于下一阶段实验。”
“7号志愿者，注射后出现意识模糊，持续四十八小时，未恢复。”
“12号志愿者，注射后出现暴力倾向，已隔离。”
志愿者。
不是样本，是志愿者。是活人。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加快了拍摄的速度，把每一页实验记录都拍了下来。拍到最后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玻璃烧杯。
烧杯掉在地上，碎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一颗炸弹。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警报声。
林岚把相机塞进包里，转身就跑。
她冲下楼梯，跑到一楼的时候，看到两个保安正从大门口冲进来。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乱晃。
“站住！谁在那里！”
她没有停，转身朝后门跑去。后门锁着，她用折叠刀撬了几下，没撬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开。
又一脚。
门开了。
她冲了出去。
身后，保安的喊叫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她翻过围墙的时候，膝盖上的旧伤又磕了一下，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咬着牙，跳下围墙，朝马路对面跑去。
一辆车从路口冲出来，车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是老周的车。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上车！”
她扑进车里，车门还没关好，老周就踩下了油门。车子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林岚回头看了一下——那两个保安站在路口，没有追上来。
但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机，正在打电话。
“他们叫人呢。”林岚喘着气说。
老周没说话，把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拐了几个弯，上了国道。开了大概十分钟，林岚才缓过气来。
她转过头，想跟老周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老周的肩膀。
深色的夹克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正在往外渗血。
“老周，你中枪了？”她的声音发抖。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
“怪不得刚才觉得这边肩膀有点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停车，让我看看——”
“不用。”老周打断她，“先出城。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
车子继续往前开。
林岚坐在副驾驶，看着老周肩膀上的血越渗越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该一个人去的。
她不该逞强的。
但她拍到了那些东西。那些玻璃容器，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志愿者”的编号。
那些东西，值了。
值了吗？
她看着老周苍白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