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被带走之后，陈默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韩卫国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这回陈默接了，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抽烟，但此时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说‘种子已经种下’，什么意思？”韩卫国问。
陈默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之前也说过？”
“王副组长被抓的时候也说过。”陈默把烟掐灭了，“可能是暗号，可能是警告，也可能就是虚张声势。”
韩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样，先把他带回去审。”他说，“你刚才在里面跟他谈了那么久，他都说什么了？”
陈默把郑老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关于“先生”的，关于他得癌症的，关于那些“志愿者”的。说到小妹陈月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韩卫国听完，脸色很凝重。
“那个‘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郑老这种老江湖给他当狗，不简单。”
“郑老不肯说。”陈默说，“他说说出来，我活不过明天。”
韩卫国皱了皱眉。
“吓唬你的？”
“不像。”陈默想了想，“他是真的害怕那个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陈默抬起头，看见几辆军车从巷口驶过，朝华源公司的方向开去。
“行动开始了？”他问。
韩卫国点头。
“查封华源公司，解救‘志愿者’。”他看了一眼手表，“应该已经到位了。”
陈默掏出手机，拨了林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没事吧？”林岚的声音很急。
“没事。你呢？”
“我在医院。老周刚睡着。”她顿了一下，“陈默，郑老抓到了？”
“抓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小妹的事，他跟你说了？”
“说了。”
“你还好吗？”
陈默深吸一口气。
“还好。”
但他知道，他一点都不好。
从茶馆后巷回来的路上，陈默一句话都没说。
韩卫国开车，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郑老说的那些话。
“你小妹比你还倔。”
“她自己慌不择路，冲到对向车道上去了。”
“你以为他会去自首？”
还有那句——“种子已经种下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韩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回到军区之后，陈默去了医院。
老周刚做完手术，麻药还没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林岚坐在床边，看见陈默进来，站起来想说什么，但陈默摆了摆手。
“你坐着。”
他在老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老周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老周是为了保护林岚才中枪的。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林岚可能就出不来了。
“对不起。”林岚忽然说。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该一个人去的。”林岚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我能行，结果——”
“结果你拿回了证据。”陈默说，“那些照片，熊乐看过了。他说那些东西够查封那家公司了。”
林岚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太勇敢？”陈默在她旁边坐下，“我怪的是我自己。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
林岚的眼眶红了。
“陈默——”
“行了。”陈默打断她，“人没事就行。以后注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老周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查封华源公司的行动，比预想的顺利。
军方的人冲进去的时候，公司里的人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地下实验室里的一切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那些玻璃容器，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志愿者”。
六个“志愿者”，都还活着。
但他们的状态，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默后来看到了现场的照片。那些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的人，有的瘦得像骷髅，有的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变形——手指变长了，皮肤上长出了暗色的斑块，眼睛的颜色变了。
他们被注射了从回响物品中提取的能量。那些能量改变了他们的身体，把他们变成了介于人和怪物之间的东西。
其中一个人，被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笑。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停不下来的、机械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
医生说，他的大脑已经受损了，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陈默看着那些照片，手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些人把活人当成实验品，把回响物品当成工具，把生命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他们嘴里说着“生物增强”“人类进化”，实际上干的是最肮脏、最没有人性的事。
而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先生”，还逍遥法外。
郑老被抓之后，被关在军区的审讯室里。
陈默去看了他一次。
隔着单向玻璃，他看到郑老坐在审讯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不说话，不喝水，不吃东西，只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陈默问旁边的审讯员。
“不说。”审讯员摇头，“问他‘先生’是谁，他不说。问他‘种子’是什么，他也不说。问他还有哪些同伙，他还是不说。”
“他就一直这么坐着？”
“对。从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陈默看着玻璃那边的那个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郑老不是在抵抗，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先生”来救他？还是等“种子”发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