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调阅记录异常的那个下午，陈默本来打算早点走。
林岚说晚上想吃火锅，让他下班顺路去买点羊肉卷和青菜。他关了电脑，收拾了桌上的文件，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有人来调过“方舟”的卷宗，他忘了在调阅登记表上签字。
这是档案处的流程。有人调阅档案，必须有记录，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调了哪份、什么时候归还，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陈默打开调阅登记表，翻到今天的记录。
一行一行的，都是各个科室的同事调阅的常规档案，没什么特别的。
但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省厅纪检办，王建国，调阅‘方舟’相关卷宗，编号Fx-2019-001至Fx-2019-008。”
陈默盯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纪检办调阅“方舟”的卷宗？为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纪检办。
“你好，纪检办。”
“我是档案处陈默，想问一下，你们今天是不是调了‘方舟’的卷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处长，我们没有调过‘方舟’的卷宗。今天纪检办没有人去过档案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你确定？”
“我确定。今天纪检办总共三个人在，都没离开过办公室。”
“好，我知道了。谢谢。”
陈默挂了电话，重新看着那行记录。
王建国。
名字对得上，但人不对。
有人冒用了纪检办的名义，调走了“方舟”的卷宗。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铁皮柜，里面装着各种档案。“方舟”的卷宗放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里，柜子上有锁，钥匙只有陈默和赵长河有。
陈默打开柜子，翻了翻那几份卷宗。
都在。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份。
不是整个卷宗，而是一页纸。
那一页纸上记录的是“方舟”行动中，某个关键证人的证词摘要。
谁要这一页纸？
为什么要这一页纸？
陈默把卷宗放回去，锁好柜子，走回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远处的天空是橘红色的，看起来很温暖。
但他的心里是凉的。
有人潜入了档案室。
有人冒用纪检办的名义。
有人偷走了一页证词。
这个人，对这个案子的了解程度，很深。
深到知道哪一页纸是关键。
深到知道怎么绕过档案处的流程。
深到知道什么时候来不会被人发现。
这个人，很可能就在系统内部。
陈默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打给了熊乐。
“熊乐，我需要你帮我查档案室的监控。”
“又出什么事了？”
“有人潜入了档案室，调走了‘方舟’的卷宗，偷走了一页证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行，你把监控录像发给我，我帮你分析。”
陈默挂了电话，去了监控室。
监控室在二楼，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坐着两个保安，正对着屏幕嗑瓜子。
“我要调今天的监控。”陈默出示了证件。
两个保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带他去了监控主机。
“哪里的监控？”
“五楼档案处走廊。”
保安调出了今天下午的监控录像。
陈默从下午一点开始看，快进着看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都是档案处的同事，陈默都认识。
他又看了一个小时。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也许那页纸不是被偷的，是自己掉了？
但他又想了想，不可能。他整理卷宗的时候，每一页都核对过，不会少。
他又看了一遍录像，这次放慢了速度。
下午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
穿着保安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个人走到档案室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三十分钟后，出来了。
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陈默按了暂停，盯着屏幕上那个人的脸。
太模糊了，看不清。
但那个人的走路姿势——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孙主任的司机。
那个侦察兵出身的司机。
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像是旧伤导致的。
陈默的汗毛竖了起来。
陈默把监控录像发给熊乐之后，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档案处，把昨天的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想不通几件事。
第一，司机是怎么进来的？省厅大院有门禁，外来人员必须登记，他不可能大摇大摆走进来。
第二，司机怎么有档案室的钥匙？柜子的钥匙只有他和赵长河有，门禁卡也只有内部人员才有。
第三，司机怎么知道那页证词在哪儿？他不可能翻遍整个卷宗，一定有人告诉了他具体位置。
这些问题指向同一个结论——有内鬼。
有人在省厅内部，帮司机进了门，帮司机拿到了钥匙，帮司机找到了目标。
这个人是谁？
陈默把档案处的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长河？不太可能。他快退休了，没必要冒这个险。
马国良？这个人看起来老实，但谁知道呢。
孙丽华？她对陈默一直很冷淡，会不会是因为心虚？
周志远？他对陈默太热情了，热情得有点不正常。
陈默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怀疑。
他去调取了昨天省厅大院的出入登记表，翻了一遍。
没有司机的名字。
他又去查了访客记录，也没有。
说明司机不是以访客身份进来的。他要么有内部证件，要么是被人带进来的，要么是翻墙进来的。
但省厅大院有武警站岗，围墙上有电网，翻墙基本不可能。
所以，他多半是有内部证件。
或者，有人带他进来。
陈默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韩卫国留下的那个联系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陈默。我想查一个人。”
“谁？”
“孙主任的司机。全名我不知道，但孙主任被捕之后他就消失了。昨天下午，他可能潜入了省厅档案室，偷走了一份证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确定是他？”
“监控录像拍到了他的走姿，跟之前我在市局档案室看到的一致。”
“你确定你不是看错了？”
“我确定。”
又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我会跟进的。你别再查了。”
“等等——”
“陈默，你听我说。这个人很危险。他能潜入省厅，说明他背后有势力。你要是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想连累你身边的人吧？”
陈默的心一沉。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对方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