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男尸的尸检报告在老周的办公桌上堆了一摞。
陈默坐在老周对面，看着老周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老周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会翻开手机里的资料对比。他的眼神越来越凝重，眉毛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拧在了一起。
“不对劲。”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具尸体，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
“你看这里。”老周把报告翻到毒理分析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死者体内检出了一种罕见的化合物——苯乙胺衍生物，结构很复杂，不是工业化生产的东西，更像是实验室合成的。”
“苯乙胺？那不是……信息素？”
“对。”老周说，“信息素，动物用来传递信息的化学物质。但人类的苯乙胺主要是在大脑里，用来调节情绪和认知。在血液里发现这么高浓度的苯乙胺衍生物，不正常。”
“会有什么作用？”
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在法医期刊上看到过一篇论文，说有一种实验性的信息素制剂，可以通过皮肤接触传递‘情绪信号’——恐惧、愤怒、愉悦。如果两个人同时接触这种制剂，其中一个人的情绪可以‘传染’给另一个。”
陈默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代偿’的人在利用化学制剂控制别人？”
“有可能。”老周说，“但这篇论文后来被撤了，因为涉及伦理问题。我没见过实物，也没听说过谁真的做出来了。”
“那死者体内的这种制剂，是从哪来的？”
老周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个线索——这种制剂的合成路径，跟当年‘种子计划’的一些实验记录吻合。”
“又是生物科技公司的遗产。”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幸存者俱乐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下“信息素制剂”。
“老周，你能不能想办法查到这种制剂的来源？”
“我试试。”老周重新戴上眼镜，“但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查到。”
“尽量。”
陈默转过身，看着白板。
白板上的线索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条线都指向一个方向，但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黑暗——看不清，摸不着。
“幸存者俱乐部”那几个字，在白板上格外扎眼。
方珍说过，“俱乐部里有人能闻到警察的味道”。这句话他一直没想明白。现在结合老周的发现——信息素制剂——似乎有了一点眉目。
如果“代偿”的人用一种特殊的信息素来标记“自己人”和“外人”，那么所谓的“闻到警察的味道”，可能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他们真的能“闻”到。
陈默打了个寒颤。
林岚从万家超市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
陈默注意到了，但没问。他知道林岚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默在整理资料，林岚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放空，盯着窗外的黑暗发呆。
“想什么呢？”陈默问。
“想那家超市。”林岚把笔放下，“那个女的，她说‘我还有个儿子’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妈。”
陈默没说话。
林岚很少提家里的事。他只知道她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是独生女，警校毕业之后分到了刑侦支队，一干就是十几年。别的，一概不知。
“我妈也是那种人。”林岚说，“什么都忍着，什么都扛着。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生病，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从来不叫苦。有人欺负我们，她也不吭声，就说‘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爸死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林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考警校那天，她哭了。她说，‘你别当警察，太危险’。我说，‘就当’。”
陈默看着林岚，忽然觉得她跟自己有点像。
都是犟脾气，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人。
“林岚。”
“嗯。”
“我在想，那个‘幸存者俱乐部’，也许需要人进去看看。”
林岚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让我去。”
“不行。”陈默摇头，“太危险了。”
“你每次都说太危险了。”林岚站起来，“陈默，你查了十年的案子，都是一个人在扛。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能不能——”
“正因为不是一个人了，我才不能让你去。”陈默打断她。
林岚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陈默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没打算收回去。
“我说，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林岚沉默了。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默。”林岚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不是你保护的对象。我是你的搭档。”
“我知道。”
“那你让我去。”
“不行。”
“你——”
“林岚。”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俱乐部里的人能‘闻’到警察。你是正儿八经的在编警察，你的身上有那种……味道。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林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陈默说得对。
“那怎么办？”她问，“不查了？”
“查。”陈默说，“但不能用警察。”
“用谁？”
陈默想了想。
“我。”
林岚翻了个白眼。
“你也是警察。”
“我是‘盲点’。”陈默说，“‘镜廊’读不到我的意识。也许信息素对我也没用。”
林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理论站得住脚吗？”
“站不住。”陈默承认，“但值得试一试。”
林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
“陈默，你这个人——”
“我知道。”陈默笑了笑，“我这个人很烦。”
“不是。”林岚看着他，“你这个人，太不爱惜自己了。”
陈默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没事’‘小伤’‘不要紧’。但你后背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你左肩的回响随时可能发作，你的血型被高健盯上了，现在你又要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林岚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好好想想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岚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她说，“你妹妹的意识在‘镜廊’里，你要把她救出来。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我答应你。”他说。
林岚没有转身，但他看到她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