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从看守所出来,坐在车里,没有发动。
方向盘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问号,又抹掉了。
赵仁诚。
门徒。
陈默想起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赵仁诚的样子——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好事。
慈善家。企业家。社会的楷模。
每一层面具都那么完美,完美到让人恶心。
他拿起手机,给林岚打了个电话。
“赵仁诚就是‘门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确定?”
“方琳亲口说的。”
“有证据吗?”
“她说了硬盘的密码。我去找。”
林岚又沉默了几秒。
“陈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赵仁诚不是普通人。他有整个律师团队,有媒体资源,有政界关系。你动他,就是动一整个系统。”
“我知道。”
“你还想做?”
“做。”陈默说,“不做,我对不起陈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陪你。”林岚说。
陈默挂了电话,发动了车。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很长,很黑。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陈默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去了档案室,打开方琳的硬盘,找到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密码是对的。
文件夹里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mentor_profile”。
门徒档案。
他点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赵仁诚的正面照,穿着西装,站在一个会议室的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奖杯——水晶的,形状像一座塔,上面刻着字。
陈默认得那个奖杯。
赵仁诚基金会的“慈善之星”奖。
每年颁发一次,给那些“对社会有突出贡献”的人。
但奖杯本身不是重点。
重点是——照片里的会议室。
陈默把照片放大,看背景。
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是山水,有山有水有树,颜色很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见过这幅画。
在赵仁诚基金会的总部大楼里。
他上次去那里的时候,在大厅里见过这幅画。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赵仁诚基金会总部拍的。
赵仁诚本人,在那栋大楼里,跟“镜廊”项目的人开会。
陈默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协议,标题是《关于“镜廊”项目的合作框架协议》。甲方是赵仁诚基金会,乙方是一家离岸公司,丙方是一个人名——“沈渊”。
协议的签署日期是——2008年3月15日。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赵仁诚、沈渊和那家离岸公司就开始合作了。
“镜廊”不是沈渊的梦想。是赵仁诚的。
沈渊只是一个执行者。
一个被利用了的天才。
陈默把文件存进U盘,拔出来,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出档案室。
走廊里很暗,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眨眼。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左边——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但确实有。
陈默把手放在枪上。
“谁?”
人影没有动。
陈默慢慢走过去。
走到一半,人影突然消失了。
像是融化在了黑暗里。
陈默站在走廊中间,手在枪上,心跳得很快。
左肩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闷闷的疼,是那种尖锐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
他咬着牙,忍住了。
“陈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转过身。
没有人。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根扭曲的绳子。
“陈默。”
又是那个声音。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你离真相越近,你就离我越近。”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是谁?”
“我是你。”
“你不是我。”
“我是深巢里的你。”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你在跟我说话?”
“我在你脑子里说话。”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滚出去。”
“你让我进来的。”那个声音说,“你每次用那只眼睛,我都会进来一点。你用了太多次了。我已经在这里了。”
陈默睁开眼。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灯还是忽明忽暗的。
但他的左肩不疼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他的左眼,看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模糊,是——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他看到的所有东西上面。那层膜在微微发光,发出一种淡淡的、蓝色的光。
陈默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他的左眼里,变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每一盏灯,每一个光点,都变成了蓝色的。
很美。
也很可怕。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实的。
那是深巢的颜色。
他闭上左眼。
世界恢复了正常。
他睁开左眼。
世界变成了蓝色。
他闭上眼,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世界是正常的。
但那个声音,还在。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你逃不掉的。”
陈默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了办公室。
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那个影子看起来,比以前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