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仁诚的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等我?”陈默的枪口没有放下。
“等你。”赵仁诚说,“准确地说,等你到这里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陈默的枪跟着他的胸口移动。
“你知道我会来?”
“我当然知道。”赵仁诚说,“你查了那么久,找了大半个城市,最后能去哪儿?只能来这里。这是‘镜廊’的心脏,也是你妹妹的答案所在。你不可能不来。”
他顿了一下,笑了笑。
“而且,我故意让你来的。”
陈默的手握紧了枪。
“第三层的回响防御,你觉得凭你那点技术就能破解?”赵仁诚摇了摇头,“那是我让人把功率调低了。如果不调低,你和她——”他用下巴指了指林岚,“你们俩根本走不到第四层,就会变成那两个警员的样子——嘴里只会念一组数字,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你进来。”赵仁诚说,“我需要你看到这块影石。我需要你看到‘镜廊’的核心。然后——”
“然后什么?”
赵仁诚没有回答。
他看着陈默,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影石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表面。
光纹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像是活物在回应主人的抚摸。
“陈默,你知道这块影石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
“它是从深巢里长出来的。”赵仁诚说,“深巢是一个活的东西。它会生长,会变化,会有自己的意志。这块影石,是深巢身上掉下来的一块碎片。但它活着。它还在跟深巢连接着。”
陈默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你把深巢的一部分搬到了这里?”
“对。”赵仁诚转过身,看着陈默,“‘镜廊’的核心,就是深巢的一部分。你看到的这些光纹——是深巢的意识在流动。你感受到的那种灼热——是深巢在跟你说话。”
“你怎么知道?”
赵仁诚笑了一下。
“因为我跟它说了一辈子的话。”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你不是赵仁诚。”
赵仁诚的笑容没有变。
“我是赵仁诚。但我也是——‘镜廊’的守护者。我是‘门徒’。”
“门徒”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默脑子里所有的锁。
“陈哥——”对讲机里传来熊乐的声音,“数据读取百分之八十五。”
赵仁诚看了一眼陈默腰间的对讲机,笑了笑。
“不用着急。你慢慢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默的声音很冷。
“我说了。”赵仁诚说,“我等你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给你一个选择。”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块影石。
“加入我。”
“加入你?”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加入我。”赵仁诚说,“你知道‘镜廊’是干什么的。你见过‘代偿’是怎么清理这个世界的垃圾的。你知道那些法律管不了的畜生是怎么被处理的。”
“那些‘畜生’——是被高健杀的。不是被法律判的。”
“但高健做的是对的。”赵仁诚的声音很平静,“你心里清楚。那些人不配活着。法律保护了他们,所以他们继续害人。高健杀了他们,这个世界上就少了几个祸害。”
“高健已经死了。”
“他是死了。但他的理念活着。”赵仁诚说,“而‘镜廊’,就是把这个理念变成现实。”
他走到陈默面前,距离只有一步远。
陈默的枪口抵在他的胸口。
他没有躲。
“陈默。”他的声音很轻,“你当警察这么多年,你告诉我——你抓到过多少罪犯?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被关到死了的?有几个是关了几年又放出来继续害人的?有几个是根本就没被抓到的?”
陈默没有说话。
“你抓不到他们。因为法律不是万能的。证据不够,程序不对,嫌疑人有钱有关系——你抓不到他们。你只能看着他们走出去,看着他们继续害人。”
“所以你就用‘镜廊’来解决问题?”
“对。”赵仁诚说,“‘镜廊’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程序。它只需要数据——一个人的意识轨迹、社会关系、基因信息。只要数据显示他有犯罪概率,系统就会干预。”
“干预什么?”
“干预他的自由。”赵仁诚说,“限制他的行动,剥离他的意识,让他再也做不了坏事。”
“这不是正义。”陈默说,“这是暴力。”
“这是最高级的暴力。”赵仁诚说,“不需要死人。不需要流血。只需要——数据。”
他后退了一步,张开双手。
“陈默,你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你的眼睛——那只左眼——它是‘镜廊’唯一无法监控的东西。你是唯一的‘盲点’。如果你加入我,这个盲点就会被填补。‘镜廊’会变得完美。这座城市会变得完美。这个世界——”
“会变成一个牢笼。”陈默打断他。
赵仁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不是愤怒,是怜悯。
“你觉得这是一个牢笼,”他说,“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关在牢笼里的人,根本就不想出来?”
“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因为我女儿。”赵仁诚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沙哑、低沉,像是一个忍了太久终于松了口的人,“我女儿十三岁的时候,被人杀了。凶手是她的老师。那个畜生在学校办公室把她……然后把她从楼上推了下去。我女儿掉在花坛里,脚踝断了,颅骨碎了。她在地上爬了十几米,想喊人,但嗓子坏了,喊不出来。她爬了十几米。没有一个人听到她。”
他顿了一下。
“那个畜生被抓了。但证据不足。判了三年,缓了两年。一天牢都没坐。他还活着。活得很好。他还在教书。”
陈默没有说话。
“你说我凭什么替别人决定?”赵仁诚看着他,“我替所有像你妹妹那样的孩子决定。我替你决定。如果你当时有‘镜廊’,你妹妹就不会死。因为‘镜廊’会预判到那个人的犯罪概率,在他动手之前就把他控制住。”
“我妹妹——”
“你妹妹的死,我是有责任的。”赵仁诚打断他,“她知道了太多。她偷了样本。她想要曝光。我不得不‘处理’她。”
“你说什么?”陈默的声音像一把刀。
“我说——你妹妹是我下令杀的。”赵仁诚看着他,“不是沈渊,不是别人,是我。”
陈默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但我不后悔。”赵仁诚说,“因为她的死,让你变成了今天的样子。你有了那只眼睛。你是唯一的‘盲点’。你是我创造出来的。”
“你放屁——”
“你可以开枪。”赵仁诚的声音很平静,“枪响了,我死了,你也被打成了筛子。数据下载到百分之九十了。你觉得值吗?”
陈默的手在发抖。
“陈默。”赵仁诚看着他,“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另一个可能。”
影石的光纹在无声地流动。
数据还在下载。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
陈默的枪口对着赵仁诚的胸口。
他没有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