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陈默能听到机房里所有的声音——服务器的嗡鸣,电缆里的电流声,影石光纹流动时发出的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撞在他的肋骨上,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面敲门。
赵仁诚站在影石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那种表情不是等待,是期待。
他在等陈默动摇。
他以为他会动摇。
“赵仁诚。”陈默终于开口了。
“想好了?”
“我想好了一些事。”陈默说,“关于你女儿的事。”
赵仁诚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女儿死的时候,你多大?三十五?四十?”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不相干的案子,“你那时候已经很有钱了。你女儿上的是私立学校,一学期学费抵普通人一年的工资。你觉得你给她最好的条件,她就不会出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默看着他,“你女儿出事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她需要什么。是问你自己能做什么。你把她的事,变成了你的事。你把她的痛苦,变成了你的武器。”
赵仁诚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觉得你能理解我?”
“我不能。”陈默说,“但我能理解一件事——你从来没有真正为你女儿伤心过。你只是借她的死,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一个你可以做任何事的理由。”
“你——”
“你杀了沈渊。你杀了那些‘志愿者’。你杀了陈月。”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你女儿。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自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这样你就不用面对那个事实——你是一个懦夫。”
赵仁诚的脸第一次红了。
不是那种生气之后正常的红,是那种——被说中了要害之后,血液一下子涌上来的红。像是有人把他的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愤怒的、扭曲的脸。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失去过亲人吗?你妹妹失踪了十几年,你找到凶手了吗?你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是你杀的。”
“那你为什么不开枪?”
陈默没有说话。
“你不敢。”赵仁诚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不敢。因为你怕。你怕杀了我之后,你也变成了我这种人。你以为坚持‘程序正义’是一种高尚。但程序正义救不了你妹妹。程序正义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结果。结果正义才是真的正义。”
“结果正义?”陈默的声音很轻,“那高健呢?他为了结果正义杀了那么多人。他得到什么结果了?他死了。他女儿没有爸爸了。”
赵仁诚没有说话。
“你女儿死了,你痛苦。然后你把这种痛苦变成了武器,去伤害更多人。你创造了多少新的‘陈月’?多少‘高健’?多少失去了亲人的人?”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赵仁诚的胸口。
“你口口声声说你在保护别人。但你的‘镜廊’一旦启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失去自由。他们不会感激你。他们会恨你。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赵仁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那种愤怒的笑。是一种——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一颗石头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在保护别人。我是在保护自己。我是在让自己觉得——我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不代表我做错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开不了枪。我知道你开不了枪。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好人,都有底线。”赵仁诚往后退了一步,“但好人,也有后悔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了。”
影石突然亮了一下。
影石亮起来的时候,陈默的左眼像是被人用火烧了一下。
不是灼热,是烧。真实的、尖锐的、像是有一根铁丝穿过了眼眶、直直地插进了脑仁里的烧。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地一声响,手里的枪差点掉了。
他单膝跪地,用左手撑住地面。
“陈默!”林岚冲到他身边,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他的视线慢慢恢复。
然后他看到了——赵仁诚身后,那四个保镖已经动了。
两个朝陈默的方向冲过来,两个朝林岚的方向包抄。他们的动作很专业,速度很快,几乎是同时动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跑!”陈默大喊。
林岚没有跑。
她转身,一脚踢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保镖。那个保镖没料到她会反击,被她踢中了膝盖,闷哼一声,单腿跪了下去。
但第二个人已经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很快——抓住林岚的右臂,猛地往反方向一拧。林岚吃痛,侧身卸力,用左手肘撞他的脸。他偏头躲开,用膝盖顶她的腰。
两个人过了三四招,林岚占了上风,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这一个保镖身上,没有注意到身后。
第三个人从她背后贴上来,一条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
“别动。”那个保镖的声音很冷。
林岚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喉咙被勒住了,呼吸变得很重,脸开始发红。
“林岚!”陈默站起来,枪口对准了勒住林岚的保镖。
“放下枪。”赵仁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默没有动。
“我说,放下枪。”赵仁诚走到林岚面前,看着陈默,“不然她就死了。”
陈默的枪口在保镖的脑袋和林岚的脖子之间移动。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打不中。你打中了他,林岚的脖子也会被勒断。
“你在犹豫什么?”赵仁诚看着他,“你在跟你自己商量?你在算概率?你在想——如果打中了,林岚活。如果打偏了,林岚死?你打不偏的。你开枪不会偏。但那个保镖被你打中之后,手会收紧。人的肌肉在受到致命伤害的时候会本能地收缩。你的子弹射进他的脑子,他的手会勒断林岚的脖子。”
陈默的枪口没有放下。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把枪放下。”赵仁诚的声音很温和,“我不会伤害她。我只是需要你听我说完。”
陈默看着林岚的脸。
林岚的脸已经涨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像是“你做你的选择,我信你”的那种光。
陈默慢慢放下了枪。
“很好。”赵仁诚说。
他走到陈默面前,从他手里拿走了枪,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了。”
林岚的脖子被松开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咳了好几声,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陈默走到她身边。
“没事——”林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她还是抬起头,看着陈默,“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们都别动。”赵仁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说完话,你们就能走。”
他走到影石前面,看着那块发光的石头。
“陈默,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慈悲,是因为你还有用。你的眼睛,是打开深巢的钥匙。如果你死了,那把钥匙就碎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找到一个人。”赵仁诚说,“一个在深巢里的人。”
“谁?”
“你妹妹。”
陈默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我说过,她的意识碎片还在深巢里。如果不用你的眼睛去提取,那些碎片就永远散在里面。但她可以‘复活’——不是作为一个人活过来,而是作为——一个回声。一个能在‘镜廊’里跟你说话的回声。”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仁诚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说——陈默,加入我。你帮我找到你妹妹,我帮你让她‘回来’。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你只需要——用你的眼睛,看。”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岚在他身后,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影石的光纹在无声地流动。
“我给你三天时间。”赵仁诚说,“三天之后,你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你自己选。”
他后退了一步,朝门口的保镖点了点头。
“送他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