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后的第三天,陈默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他走进门的时候,发现屋里坐着五个人——方局长、两个副局长、检察院的一个检察官,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陈默认得他,是市里最出名的公诉人,姓周,外号“周不倒”,意思是他在法庭上从来没输过。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挨批。
违规调取档案、伪造虹膜身份、私自潜入国家安保设施——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他脱下警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结果方局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数据我们收到了。全部收到了。”
陈默愣了一下。
“赵仁诚的犯罪证据——谋杀、洗钱、非法人体实验、危害公共安全——每一条都有完整的链条。检察院已经立案了。”方局长顿了一下,指了一下旁边那个穿西装的检察官,“赵仁诚虽然失踪了,但检察院会对他提起公诉,缺席审判。”
陈默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
“那……我呢?”
方局长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你?”
“我是说——”陈默舔了一下嘴唇,“违规操作那些事……”
方局长把手里的文件夹一合,靠在椅背上。
“陈默,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做的事,是对的还是错的?”
陈默想了想。“……对的。”
“那你觉得应该受罚吗?”
“应该。”陈默说,“因为程序错了。”
方局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行了,程序的事我会处理。你配合调查就行了。不会让你脱警服的。”
陈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是——”方局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你做的事,不能公开。一旦公开,赵仁诚的律师团队会抓住程序漏洞做文章。你必须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
“还有你的那个搭档,林岚。还有熊乐。还有——”方局长顿了一下,“老李。这些人都要守口如瓶。”
“他们会的。”
方局长挥了挥手。
“行了,出去吧。检察院那边还会找你核实一些细节,你配合一下。”
陈默转身要走。
“陈默。”方局长叫住他。
陈默停下来。
“你妹妹的案子……”方局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检察院会根据赵仁诚的犯罪证据,重新调查。不一定能查到最终结果,但至少——会有个说法。”
陈默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方局长。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暖黄色。他走在光里,觉得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
不是问题解决了的那种轻。
是终于有人愿意承认这个问题存在的那种轻。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林岚靠在墙上等着他。
“怎么样?”她问。
“没事了。”
林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走吧。”她说,“老周他们都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请客。”林岚笑了一下,“你立了这么大一个功,不该请客?”
陈默看着她笑的样子,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行。请。”
赵仁诚基金会被查封的消息,是第四天登上报纸的。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道写得很克制,没有提“门徒”这个词,没有提“镜廊”这个词,只说是“基金会被调查”。但记者写了很长一段关于赵仁诚“涉嫌犯罪”的内容,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还有一个新闻你没看到。打开网络,搜‘代偿’。”
陈默打开电脑,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跳出来几百条,密密麻麻的。他随便点开一条——“又一个‘代偿’出现:某市男子以私刑处决一名涉嫌性侵的嫌疑人,自称是在‘执行正义’。”
他往下翻。第二条:“多地出现模仿‘代偿’的私刑组织,警方呼吁民众保持冷静。”第三条:“‘代偿’虽然覆灭,但理念已如野火燎原——法律专家呼吁加强法制教育。”
陈默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了,他把电脑合上。
“你看到了?”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看到了。”
“陈默,你想想办法。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出事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查‘代偿’的。你是最了解他们的人。如果你能站出来说话——”
“老周。”陈默打断他,“我站出来说话,只会让更多人关注‘代偿’。我不是能灭火的人。我是——我已经把火灭了。但是剩下的灰烬,还会飘很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老周说,“但就是看着心里堵得慌。”
“我也是。”陈默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街道上,人们正常地走来走去,买菜的买菜,上班的上班,带孩子的带孩子。没有人停下来讨论“代偿”。没有人停下来讨论赵仁诚。
对他们来说,那些事远在天边。
但对陈默来说,那些事近在眼前。
他想起高健说过的话——“法律不判的,我们判。”
这句话,现在被很多人记住了。
被一些人变成了行动。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他只知道一件事——私刑不是正义。不管它听起来多么痛快,不管它看起来多么“有效”,它都不是正义。因为正义是需要程序的。是需要证据的。是需要被所有人认可的。
私刑不需要这些。
所以私刑可以是一把刀,也可以是一根绳子,可以是一个人的拳头,可以是一个人的恨。
它可以被任何人用来做任何事。
陈默看着窗外。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灰蓝色的天空中飘着,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
陈默看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他想,也许正义就像那根线。它很细,很脆弱,但它能让风筝飞起来而不被风吹走。
如果没有那根线,风筝会飞得更高。
但它也会飞走。
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