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局的路上陈默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闭着眼,偶尔伸手摸一下左眼旁边的皮肤,指尖碰到的地方还有点发烫。
“你得去医院。”林岚说。
“不用。”
“你在流血。”
“止住了。”
林岚拍了一下方向盘。“陈默。”
“我真没事。”他睁开眼,看着车顶,“那块石头能用。代价我能接受。别的没什么好说的。”
林岚沉默了几秒,不再开口。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了,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变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回到警局已经快七点了。陈默在办公室里洗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旧钟楼底下拍的照片导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机器铭牌上的“R-017”,他查了一下,是赵仁诚基金会名下的一处固定资产编号。但那个编号早就报废了,按记录应该在三年前就被拆除了。可它还在运转。说明有人一直在悄悄维护它。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给阿乐打了个电话。
“能乐,帮我查个事。赵仁诚基金会R-017号设备,三年前的报废记录是谁签的字,后续的维护记录——如果还有的话——走的是什么账。”
阿乐在那边应了一声,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陈哥,这个要一点时间。报废记录好查,但维护账目要是走的‘非公开通道’,我得多挖几层。”
“行。不着急。”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面朝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高楼亮着一格格灯光,看起来像是另一个城市叠在这座城市上面。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旧钟楼底下的那台机器。还有那个心跳声——从更深处传来的那个心跳声。
那不是机器发的。
那是别的东西。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值班室的号码。
“陈科,张海找到了。”
陈默一下坐直了。“在哪?”
“在城西的地铁隧道里,他主动从排水管道里爬出来了,浑身是伤,但没攻击任何人。特警已经把他控制住了。”
“他现在什么状态?”
“脱力。站都站不稳。嘴里一直在说一句话,我们录下来了。”
“什么话?”
值班员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录音。
“他说——‘关掉它,它叫我了。’”
陈默放下手机,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林岚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林岚正在看监控回放,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海?”
“找到了。在城西。”
“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开车,直奔城西。
到达地铁工地的时候,张海已经被特警转移到了一辆防暴车里,手腕和脚踝都绑了束缚带。陈默拉开后车门的时候,看到张海蜷缩在座椅上,整个人比监控画面里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是正常的颜色——黑色,没有蓝光。
他看到陈默,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力气说出来。
陈默上了车,坐在他旁边。
“张海,我是警察。我不会伤害你。”
张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唇里挤出来几个字:“……关掉它。”
“什么?”
“那个声音。”张海的声音像砂纸磨的,“在地下……一直叫……叫了我三个月……我以为是我疯了……但昨晚,它让我出去了……它说‘到地面上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就亮了。”张海抬起眼睛看着陈默,“我的眼睛就亮了。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我能看到墙里面的东西,能看到几十米之外一只飞蛾……但我不想出来……我不想的……”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束缚带被他扯得咯吱响。
“我不想伤害他们……但我控制不住……它在我脑子里……”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恐惧。不是装的。
“张海,那个声音,跟以前你在生物科技公司听到的一样吗?”
张海愣住了。他看着陈默,眼睛里的恐惧混上了一种新的东西——警觉。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报告过0712号的复检异常。”陈默说,“我知道你以前听到过什么。现在我问你——那个声音,是不是一样的?”
张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一样的。”他说,“但我以前只能听到一点点……像隔着一堵墙……现在它就在我脑子里。它跟我说……”
“说什么?”
张海闭上眼。
“它说……‘我在这里’。”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岚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着里面的两个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周刚发来的检测报告——张海的血液样本里,“回响种子”浓度比平均值高了将近四十倍,而且还在上升。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爆发。
她敲了敲车窗。
陈默下车,林岚把手机递给他看。
他看完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蜷缩着的张海。那个男人正在发抖,嘴里又念起来了:“关掉它……关掉它……”
“他撑不了多久。”林岚说,“老周建议立刻做‘中和干预’——用你的血。”
陈默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食指上还留着上次咬破的伤口,结了薄薄的一层痂。
“……给他做。”他说,“我带了几支备用血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玻璃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他提前抽好的,以备不时之需。他一直带着。
“但你确定要现在用?”林岚看着他,“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陈默把玻璃管递给特警队的医务人员,“先把他稳下来。至于我——我躺一会儿就行。”
他说完靠在车门上,闭了一下眼。
左眼又开始跳了。
但这一次跳的节奏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被动的震颤,更像是有谁在另一头,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招呼。
他睁开眼,看向隧道口的方向。
黑暗深处什么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那台发射器停了之后,地底下的那个“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安静下来了。
像是在等。
等下一次被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