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陳默醒了。
他沒有等鬧鐘。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但天邊已經開始發灰。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過了一遍。
進山。找到入口。進入節點。接觸系統。采集數據。
每一步都不復雜，但每一步都可能出問題。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把影石和黑色盒子檢查了一遍，放進背包側袋。又把那張工牌復印件從襯衣口袋里拿出來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去。
推開門的時候，林嵐已經在院子里了。她端著一杯熱水，站在芒果樹下，看到他就遞了過來。
喝點水。
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正好暖胃。
你幾點起來的？他問。
沒怎麼睡。林嵐說，想著今天的事。
我也是。
兩個人站在芒果樹下，安靜了一會兒。天邊的那道灰線正在變亮，一點一點地滲進藍色里。
秦清和阿樂也陸續出來了。阿樂頂著兩個黑眼圈，但眼楮是亮的——那種熬了夜但人很興奮的狀態。秦清精神尚好，換了一件深色的長袖，袖口收緊，看起來行動方便。
走吧。陳默說。
四個人上了越野車。阿樂開車，陳默坐副駕，林嵐和秦清在後排。車子從小鎮出發，沿著山路往北開。路面越來越窄，從柏油變成碎石，再變成泥土。兩側的樹越來越密，枝葉伸到路上來，刮著車窗。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阿樂把車停在一處山坳里。前面沒路了。步行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四個人下車，背上裝備，沿著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徑往山上走。腳下是松軟的腐殖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早晨的山林里很安靜，鳥叫一陣一陣的，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走了大概十分鐘，阿樂停下來，指了指前方。到了。
陳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一堵長滿了藤蔓的岩壁，看起來跟周圍的山體沒有任何區別。但仔細看的話，藤蔓底下有一塊顏色略深的區域，像是一個被什麼東西擋住的凹陷。
入口在那兒。阿樂說。
陳默走過去，伸手扒開藤蔓。果然，後面是一扇鐵門——灰色的金屬表面，上面沒有鎖，只有一個面板，像是用感應卡刷的。
沒電了？林嵐在後面問。
有電。秦清走過來，看了一眼面板側面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指示燈，亮著微弱的綠光，它在待機。只要有人刷合法的卡，它就會開。
我們有卡嗎？
秦清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黑色的卡片，上面沒有任何標識。鏡瞳的通用訪問卡。不一定能過，但可以試試。
她把卡片貼在面板上。
面板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閃了兩下，又變回綠色。
門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 嗒聲。
開了。秦清說。
陳默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鐵門。門很重，但確實開了。一股涼風從門縫里涌出來，帶著一種淡淡的、像是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門後面是一條黑 的通道，向下傾斜，看不到底。
陳默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很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吃掉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嵐、秦清和阿樂。三個人都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告訴他同一件事——走吧。
他轉回頭，打開了手電。
光束照進通道里面，照亮了一小段混凝土牆壁和地面。牆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去留下的。
走吧。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邁出了第一步。
左眼在他邁步的那一瞬間，劇烈地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你終于來了的顫動，像是整個眼眶後面的肌肉都在歡迎他。
他沒有停。
他走進了黑暗里。
通道比想象的長。
走了大概十分鐘，坡度才緩下來，通道變寬了。兩側的牆壁從混凝土變成了經過處理的岩壁，有些地方裝著支架和照明設備——但燈沒亮，應該是長期斷電狀態。
阿樂在後面低聲說︰信號開始出現了。很弱，但確實有。這個方向——他指了指前方偏左的一個岔道，有一組設備在運行。
帶路。
阿樂走到前面，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信號探測器，屏幕上跳動著波形。
又走了幾分鐘，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金屬的，比入口那扇更厚重，表面沒有任何面板或鎖眼，只有一個手掌大小的圓形凹陷，像是某種感應區域。
這個怎麼開？林嵐問。
秦清走上前，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個凹陷。然後她從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吊墜，摘下黑繩，把吊墜放在那個凹陷里。
大小完全吻合。
吊墜放進去的瞬間，那扇門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嗡聲，然後向側面滑開了。
——你姐的吊墜，是這扇門的鑰匙？陳默看著秦清。
我不知道。秦清把吊墜拿回來，重新掛好，但我知道它跟這里有關。
門後面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里有燈——微弱的光，從天花板的幾盞應急燈里發出來。牆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防靜電地板，干淨得不像是廢棄了十五年的地方。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個金屬架子。
架子上面，碼放著一排一排的黑色模塊——跟阿樂從舊鐘樓地下拆下來的那個R-017-coRE一模一樣。
至少三四十個。
……這些都是核心模塊？阿樂的聲音有點啞。
陳默走進去，站在架子前面。那些黑色的模塊靜靜地躺在架子上，每一個都貼著一個編號標簽。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R-017、R-023、R-031、R-045……全是國內那四台發射器的編號，但這里還有一些他沒見過的編號︰S-001到S-012。
這些S開頭的——是境外節點的。秦清站在他旁邊說，東南亞的節點代號就是S。
那它們為什麼在這里？
備份。秦清說，每一個境外的核心模塊，都在這里留了一份備份。這是一個——保險庫。
陳默伸手踫了一下最近的一個模塊。它跟舊鐘樓那個一樣，表面光滑，邊緣金屬邊，微微發涼。
他正準備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左眼猛地一抽——視野里閃過一個畫面。
白色的房間。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看到了一個字。
他的手僵住了。
怎麼了？林嵐看到他臉色變了。
……我看到了。陳默的聲音有點緊，那個房間。全是名字的那個。它在——下面。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防靜電地板。
在更下面一層。
四個人在房間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秦清開口了︰這棟建築一共有三層。我們現在在第一層。下面還有兩層。
下去。陳默說。
他轉身，第一個走向房間盡頭的樓梯口。
樓梯往下，螺旋形的，鐵質的台階，踩上去有回聲。
一步一步，一圈一圈。
像是正在走向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