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之后,阿乐把记录的数据导进了电脑,开始做结构推演。陈默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慢慢变暗。
他一直在想那棵枯树下的那个人。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看着。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做,让陈默觉得不对劲。一个人在矿山外围的树林里站着看一群陌生人,正常人的反应要么是靠近询问,要么是离开。那个人没有做任何一件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关掉了的灯。
在担心那个人?林岚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秦清说可能是镜瞳的人。
她说是。
林岚没有接话。她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秦清从屋里走出来了。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表情比平时紧绷一点。
陈默。她走到他面前,我刚才联系了镜瞳在当地的联络站。
然后?
那棵树下的人,不是镜瞳的。
陈默坐直了身体。那是谁?
不知道。秦清说,但联络站说,最近半个月,矿山外围出现了一批身份不明的人。他们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也没有进入矿山内部,只是在周围活动,像是在——
观察?
像是在等什么。
陈默站起来。
等什么?
秦清看着他,没有回答。
秦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可以猜——他们在等我们进去。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得那棵白花树的叶子哗哗响。天上的云正在变厚,遮住了月亮,院子里暗了一度。
陈默站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矿山的方向。
那些人在等他进去。或者说,在等任何一个人进去。
他们不阻止,不接触,只是等着。
像是渔夫在等鱼上钩。
明天按原计划。陈默说,从排水渠进去。
他转身走回屋里,脚步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秦清在出发之前单独出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没说自己去了哪,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加密存储盘。
联络站给的。她把存储盘递给阿乐,矿山内部的精确结构图。
阿乐接过去的时候眉毛一挑。比我的推演图精确多少?
他们有十五年的观测数据。
阿乐没再说话,把存储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张三维结构图——山的剖面被一层一层地切开,每一层的标高、面积、房间编号都清清楚楚。
我的天……阿乐的声音低下来,这不是推演图。这是施工图。
陈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那张图。三维结构图上标注着三个明显的分层:地下一层标注的是设备层,地下二层标注的是数据层,地下三层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个感叹号标记。
第三层是什么?陈默问。
秦清走过来看了看。镜瞳的人说,第三层的数据他们没有采集到。那里被屏蔽了。
屏蔽?
物理屏蔽。铅板和铜网的复合层,外加一层回响能量屏障。秦清说,常规的信号探测根本穿透不了。
陈默看着那个没有名字的第三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乐,你能看到第三层的结构吗?
只能看到外壳轮廓。阿乐把图放大,有四个出入口,都标注了需要生物识别。虹膜、指纹、声音——三合一。
我们有没有办法通过?
秦清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一个想法。
你的左眼。秦清看着他,它跟深巢同频。第三层如果是回响屏障,那它可能会把你看成自己人
你让我用眼睛去刷门禁?
不一定。秦清说,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不会被那层屏障挡住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眼,它在跳——很轻的,像是听到了有人在叫它。
先走一步看一步。他说,进了第二层再说。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那张三维图。
地下一层——设备层。地下二层——数据层。地下三层——未知。
像是三个人站在不同深度的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上面和下面有什么,但没有人知道最底下那层藏着什么。
秦清,他说,镜瞳给了你这张图——他们还有什么要求?
秦清犹豫了一下。他们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第三层的东西,如果你真的进去了——不要触碰任何人意识体。
为什么?
因为镜瞳观测了十五年,始终没弄清楚第三层的意识体来源。那些意识体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批志愿者。他们像是一直待在那里,在那座山还没有被挖成矿场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个没有名字的第三层。
不早于矿场。
……那是什么?他问。
秦清没有回答。
窗外,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决定下水道潜入的那个晚上,四个人在屋里开了个短会。
阿乐已经把排水渠的路线跑通了——从外面的排水沟钻进去,沿着地下暗渠走大概八百米,可以抵达一个废弃的集水池,从集水池的维修梯上到地下一层的设备间。理论上是通的,前提是暗渠没有被堵住,集水池没有积水太深。
我走前面。陈默说。
我第二个。林岚说。
我跟林岚并排。秦清说。
阿乐举了一下手:我在最后,设备箱防水我做好了,应该没问题。
陈默看了秦清一眼。你跟林岚并排?
暗渠里有岔路,需要有人随时核对方向。秦清说,陈伟民给的信息跟镜瞳的图有一点偏差,我不能让阿乐一边走一边看屏幕。
那你走中间。
秦清没有反驳。
会议结束之后,陈默在院子里站着。夜风比昨晚凉,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摆动。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的轮廓,觉得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很久没有人靠近过的地方。
林岚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在想秦清的事?
你不信她?
不是不信。陈默说,是有些东西她没说出来。镜瞳的观察站就在附近,之前一直没告诉我们。她今天突然带了结构图回来——那不是临时拿到的,是她一直知道那里有。
你觉得她瞒了什么?
我不知道。陈默转过头看着林岚,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的第三层的意识体来源不明,她肯定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多。
林岚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还要跟她进去吗?
要进去。陈默说,不是因为信她——是因为不管她瞒了什么,下面那个地方我必须去。
林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行。那就进去。出了问题我兜着你。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陈默看了她一眼。院子的灯从屋里透出来,照在林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林岚。
你跟着我跑了大半个地球——你不怕万一?
林岚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很淡的。
我怕的。但怕也得跟着。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
陈默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那座山。
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着一种很低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个不太响的哨子。
他的左眼也跟着那阵风微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