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从水晶柱上移开之后,在原地站了很久。暖黄色的光团在那根柱子里面慢慢恢复了原来的旋转速度,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他掌心贴着水晶的地方还在发烫。
陈默。林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你过来看看这边。
他转过身。林岚站在洞窟更深处,靠近最里面那面岩壁的地方。那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像是有意识地降低了亮度。林岚的手电光束打在一根比其他柱子矮一半的水晶柱上。
陈默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那根柱子确实不一样。别的柱子都在一米五以上的高度,这一根只有不到半米,像是被截断了一截,或者是从什么更大的结构上脱落下来的。柱体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沉积物,像是很长时间没被碰触过。
但柱子的中央,有一团光。
很暗的暖黄色,比其他的光团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暗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它是空的。
陈默凑近了一些,隔着水晶的壁面往里看。
那团光在缓慢地旋转。速度很慢,比别的光团都慢,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漂了很久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游了。但它还在转。
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几秒钟,然后光团表面浮现了一层极淡的轮廓——像是被蒙在薄纱后面的脸,五官模糊,但那种眉眼的位置、下巴的弧度,他在记忆里看过无数遍。
陈月。十六岁的陈月。
他的手指按在了水晶表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是她。他说。
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很轻,但周围的蓝光像是被这两个字触碰到了,微微波动了一瞬。
秦清走过来,在几步之外停下来。她没有靠近那根柱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cm-01。她说,你妹妹的编号。
为什么是01?陈默没有转头。
因为她是第一个。第一个被录入存储层的非志愿者样本。
陈默的手指在水晶表面停了一下。……第一个?
在她之前,存储层只有志愿者数据和核心成员的备份。陈月是第一例——从外部采集到的、完整的、可供持续唤醒的意识片段。秦清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慎重地挑出来的,赵仁诚把她当成了——一个样本。她在他的系统里,是。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掌心贴着那根冰凉的水晶柱,感觉到那些暗黄色的光在隔着一层固体缓慢流动。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根柱子的底座侧面,刻着几行极小的字。他用手电照过去,看清了内容:
cm-01
采集日期:2009.09.17
来源:外部(非志愿)
状态:碎片态——待合并
备注:重要样本——主节点备用
重要样本。主节点备用。
欧洲那个主控节点,陈默说,存着她的完整备份。
秦清说,矿山这里只是中转站。她的一部分意识数据在这里,另一部分——完整的部分——在欧洲。
陈默把目光从底座上移开,重新看向那团暗黄色的光。它在缓慢地旋转,在他注视它的时候,它的亮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是感应到了有人在看着它。
她能感觉到我。他说。
可能。秦清说,你的左眼跟深巢同频。她也是深巢的一部分。你们之间——有一条线。
陈默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水晶表面移开,蹲在柱子前面,看着那团光,很久没有说话。
洞窟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把数据带走。他说,阿乐。
阿乐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便携存储盒。能取吗?
能取。阿乐蹲下来看了看柱子的底座,底座侧面有一个接口。跟存储层那些模块的接口规格一样。
那就取。
阿乐开始接线。陈默站在旁边,看着那团暗黄色的光,看着它在阿乐接入设备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对他说——我知道你在。
阿乐把接口接好之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提示:cm-01——数据导出中,预计耗时12分钟。
十二分钟。陈默说。
对。这段数据格式比较老,传输速度慢。
陈默点了点头。他站在那根柱子前面,没有离开。
十二分钟。他等了十七年。十二分钟不算长。
阿乐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坐在旁边守着进度条。林岚靠在几步之外的岩壁上,双臂交叉,目光在陈默和那根柱子之间来回移动。秦清站在原地没动,像是在听着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洞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跟地面上的不一样——地面上的安静是有声音的,风声、虫鸣、远处汽车驶过的低响,每一种声音都在告诉你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但洞里的安静是纯粹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音量被拧到了零,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陈默蹲在那根矮小的水晶柱前面,平视着那团暗黄色的光。
……你记得我吗?他问。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那团光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不是错觉,陈默的视线一直盯着它——它确实变快了,像是有人在里面使劲游了几下游。
你记得。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记得你。他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坐在客厅地板上写作业,头低得很低,说了你很多次也不改。我记得你第一次骑自行车摔破了膝盖,我背你回家。我记得你高中第一个周末回家,跟我说你交了新朋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
——我记得你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你说哥,等我赚钱了,带你去海边。
那团光的旋转速度突然慢了下来。不是变暗,是变慢了,像是有人在那片光里安静地驻足,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着他。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水晶表面——这一次不是用手掌,是五指张开,整个手心贴上去。
左眼剧烈地跳了一下。
然后——
他看到了。
画面从一片模糊的白色开始。像是从一个没有焦距的镜头的起始位置慢慢转动,然后聚焦——
一个实验室。白色墙壁,金属实验台,台上放着试管架和显微镜。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仪器运转的嗡嗡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实验台前面,穿着白大褂,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显微镜的目镜。
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陈默听了几秒钟——是《大海》。他小时候唱过给她听。
画面切了。同样的女孩,站在一个半掩的门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偷听外面的对话。她的表情变了——从松弛变成了警觉,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听了几秒钟,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来,把自己藏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画面再切。她坐在一张床上,床头的灯亮着昏暗的黄色光。她面前摊着一个饭盒,里面放着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子里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她用棉布把管子包好,又裹了两层保鲜膜,小心翼翼地放回饭盒底层,盖上了盖子。
饭盒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她的名字。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她站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墙壁和头顶一盏刺目的白灯。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戴着面具,黑色的面具,面具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是某种抽象化的图腾。
那个人的身形很挺拔,比赵仁诚高至少半个头,肩膀宽阔。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很松弛——像是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
陈月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在录音里从没听到过的、冷冰冰的语气:……你做了这些东西,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面具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她把话说完。
陈月又说了一句——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人会知道的。
面具人动了。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手势——没有碰到陈月。
画面黑了。
陈默的手从水晶表面弹开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林岚的身上。林岚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他才没有摔倒。
他的左眼在剧烈地跳,跳得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视野里还残留着那个画面——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那个挺拔的、比赵仁诚更高的身影。
你看到了什么?林岚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隔着水。
……杀她的人。陈默的声音干涩,我看到他了。
秦清从后面快步走过来,脸色紧绷。你看清楚了?身形?特征?
高。比赵仁诚高。陈默闭着眼,左眼还在跳,他伸手按住了它,肩膀宽。穿深色外套。右手——他最后做了一个手势,手没有碰到她,但她——就没了。
秦清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林岚注意到了。秦清,你想到了谁?
秦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自己那块吊坠,指节发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我可能认识那个人。
洞窟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警报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