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月光,只有几缕微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白色小点。
四个人浑身湿透,靠在排水沟旁边的泥地上喘气。阿乐抱着设备箱,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嘴里的声音是稳的:数据保住了。六十三——足够做基本的意识重建了。
能重建到多完整?陈默问。
如果是短期记忆片段,应该能看到大部分内容。阿乐说,如果运气好,语音数据也能提取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
现在就走。林岚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我们出来的动静太大了,上面那层闸门关闭的时候,地面肯定有震动。如果有人守着——
她的话没说完。远处的铁丝网方向,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陈默站起来。
四个人快步钻进树林,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停车方向移动。夜里的山路不好走,泥土被露水泡软了,踩上去又滑又沉。陈默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树枝,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那辆皮卡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山路转弯处。陈伟民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四个从树林里钻出来,烟头从嘴里掉了下去。
——你们这是掉河里了?
回头再解释。陈默拉开后车门,
四个人上了车。陈伟民没多问,把烟头踩灭,跳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在泥土路上颠簸着掉头,驶向来时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座山越来越远,最后完全隐没在夜色里,跟天边的黑暗融在了一起。
陈默坐在后排,靠着车窗,左眼还在微微跳动。
他眼前一直闪着一个画面——陈月站在那个空旷的白色房间里,对面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她冷冰冰地说:你做了这些东西,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没听过的坚决。像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准备好承担那个结果了。
十七年来,他一直在想陈月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象过很多版本——事故、绑架、意外、被人带走。
从来没有一个版本是她站在那里,看着杀她的人,说了一句有人会知道的。
她不是被突然袭击的。她是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没有逃跑。
她选择了站在那里,说出那句话。
陈默闭上眼。
车窗外,夜风把路边灌木丛吹得沙沙响。
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
秦清。他说。
七号——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秦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跟沈渊有关,跟镜廊的底层层级有关——他可能不是,而是。
什么意思?
他可能被存储了。跟那些意识体一样。也可能——她的声音低了一度,被改造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睁开眼看着窗外。
阿乐。回去之后,先重建陈月那部分数据。我要看到完整的对话。
最快——后天。
我等。
车窗外面,黑暗正在一点点变淡。天边已经开始发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下面苏醒。
陈默把那根矮小水晶柱里旋转的暖黄色光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等一等。他在心里说,再等一等,我就带你回来。
回到小镇的民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四个人身上的衣服半干不干,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都是疲惫的痕迹。
陈伟民把他们送到门口就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默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进了院子之后,阿乐先进屋把设备箱放下,检查了一遍存储盒的状态。林岚去烧热水。秦清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吊坠。
陈默站在屋檐下面,对着院子里的白花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转身进屋。
阿乐,数据先备份。所有的东西复制三份,一份留在本地硬盘,一份加密上传云端,一份随身带。
已经在做了。阿乐头也不抬。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重建大概要多久?
数据本身不复杂,复杂的是格式转换。阿乐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字符,这是意识数据的压缩格式,跟市面上任何一套编码都不一样,像是赵仁诚自己编的。我需要先拆解它的结构,才能还原成可读的内容。
你能拆?
能。需要时间。阿乐终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陈哥,这玩意儿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复杂。它不是普通的数据存储——它像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完整的场景。拆开它就像拆一个叠了几百层的折纸。
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还原出来的内容不一定是完整的,可能断断续续的,可能有缺失。
有就行。
阿乐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陈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色越来越亮了,云层是浅粉色的,像是被水洗过。石桌上秦清还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七号的事。她说。
我帮不了你。她说,我见过他一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但如果你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也许沈渊的记录里有答案。
沈渊的记录在哪?
在欧洲。主控节点里的那一部分。秦清看着他,他跟赵仁诚不一样。沈渊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留了档。如果你能找到沈渊的备份,你就能找到关于七号的一切。
陈默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沈渊的备份——他说,之前不是说被摧毁了吗?
那是第一份。第二份被转移到了欧洲。秦清说,镜瞳内部有记录——沈渊在意识被深巢吞噬之前,做了一次完整的备份,交给了某个人。那个人把它带到了欧洲主控节点。
交给谁?
秦清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沈渊不会把备份交给不信任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信任的一个人。
陈默看着她。她没有回视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吊坠。
秦清。
你恨沈渊吗?
秦清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在清晨的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沉淀了很久的疲惫。
恨过。她说,但我后来发现——恨一个人,跟想一个人,有时候长得很像。
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陈默独自坐在院子里。白花树上的花在晨光里一朵一朵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慢慢打开一盏又一盏小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眼——它在安静地待着,不跳了。像是已经做完了今天该做的事。
但那张面具——那个戴着它的、比赵仁诚更高的男人——还在他脑子里站着。
七号。他低声念了一遍。
院子里只有风声。
远处,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