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之后，秦清单独找到了陈默。
她敲门的时候，陈默正在屋里看阿乐拷给他的那份数据目录——虽然还没还原成功，但目录本身已经列出了cm-01的元数据结构，那些字段密密麻麻的，大部分他看不懂。
进来。
秦清推门进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放下来了，比白天看着柔和了一些。但她进来之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吊坠。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你说。
我之前告诉你我是沈渊的学生，镜瞳的成员——这些是真的。她顿了一下，但我没说完。
陈默等着她。
我是镜瞳培养的接引者。秦清说，接引者的意思是——我们接受过深巢意识的适应性训练，能在短时间之内跟深巢同频而不被它吞噬。代价是——
她没有说完。
代价是什么？
寿命缩短。她说，大概——缩短三分之一左右。我已经当了十二年的接引者。按照镜瞳的内部估算，我大概还剩下八到十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当？陈默问。
因为我想去秦念去过的地方。秦清说，她进了深巢的系统，她的意识被采集了。我想知道她在那个感受到了什么。但我不想被吞噬——所以我需要训练。我需要成为那个能进去也能出来的人。
你进去过？
进去过很多次。秦清说，大部分都是短时间的——几秒，最长一次大概四十秒。在那四十秒里，我看到了很多人的记忆碎片。不是全部，只是片段。但那些片段拼在一起——让我大概知道了深巢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一个巨大的、没有人管理的集体记忆堆。秦清说，它不是活的，但它也不是死的。它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图书馆。书都摊开着，但没有人读。
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你姐姐。
秦清说，我来这里，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训练就能进入深巢的人。你的左眼让你天生就跟它同频。我花了十二年才学会的事情，你天生就会。
代价呢？
秦清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付。她说，你的左眼在用你的身体换时间。每多使用一次，你就离远一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用？
陈默看着她。
因为有人值得我付这个代价。
秦清没有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完全进入深巢出不来——我会进去找你。
门关上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刚才贴在水晶柱上，还残留着一种模模糊糊的凉意。
他攥了一下拳头。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看那份数据目录。
cm-01的字段里有一行灰白色的文字，排在很靠后的位置，像是一个备注——
关联者：001（七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号。
陈月的数据里，有一个标记，写着关联者：001。
七号是001。
七号跟陈月之间——有过联系。不是和受害者那样简单的联系，是系统底层记录里的某种关联，像是一种被刻意留存的痕迹。
他把那行字拍了下来，发给了阿乐。
能查到001是什么人吗？
回复很快：我试试。这个标识符看起来是底层的——比志愿者的编号层级更高。给我点时间。
陈默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七号。001。
他离那个答案，又近了一步。
第二天早上，阿乐把第一批还原出来的数据拿给了陈默。
cm-01的部分内容已经可以播放了。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的播放器界面很简单，一个进度条，一个播放键，时长大概两分四十秒。是陈月的——记忆片段。
陈默在电脑前面坐下来。林岚站在他身后，秦清站在门口。
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出现了。
还是那个白色房间。陈月站在正中间，面具人站在她对面。这次画面比上次清晰——陈默能看到陈月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淡。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像是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很多次了。
面具人的声音传出来了。低沉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合成音，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我已经交出去了。陈月说。
给谁了？
你不需要知道。
面具人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陈月说，但你知道和是两回事。我拿走它的时候就知道后果是什么了。我不在乎。
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陈月。你才十六岁。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陈月抬起头看着他，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不能让你们继续。
面具人没有说话。
画面停了一瞬间。然后面具人的右手抬起来了，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并拢，掌心向下，像是在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月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痛苦，是一种奇怪的、像是突然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的茫然。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距，然后慢慢地闭了一下。
画面黑了。
播放器跳出了最后一行字幕：片段结束。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林岚先开口了：那个手势——像是什么？
像是切断。秦清的声音很轻，切断她跟身体的连接。
陈默把播放器倒回去，停在陈月说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一件事那一帧。他看着屏幕上妹妹的脸——十六岁的脸，稚气还没完全退掉，但眼睛里的那种光，像是一根被点燃的火柴。
她把东西交出去了。在死之前，她已经把种子样本交给了某个人。
她交给谁了？陈默问。
没有人回答。
陈默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忽然想起老李给他的那个工牌——背面写着哥，等我赚钱了，带你去海边。
那句话是陈月失踪前一个月写的。
她在写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写下那句话的时候，也许是在跟他说——哥，等我做完这件事，我就回来。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
陈默把电脑合上。
继续还原。他说，我要看到完整的对话。
阿乐点了点头。
陈默站起来，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
白花树在早晨的风里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小的雪。
他站在那棵树前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的左眼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同样的频率，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