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高小萌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来了。
是林岚转告他的。她愿意再见你一次。但这次——她希望你能帮她一个忙。
什么忙?
她说——她想让你帮她查清楚,是谁在背后鼓动新代偿的人去动手。
陈默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她自己在组织里,查不到?
她说底下的核心骨干一共四个人,每个人都不直接向她汇报,而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传话。她只跟那个中间人联系,没见过底下的人。
中间人是谁?
她说她不知道真名。代号叫。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稳,逻辑清楚,像是做过规划工作的人。他说他以前是高健的线人。
陈默沉默了一下。渡鸦。
你认识?
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在高健的遗物清单里见过一次。他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写了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没有注释。
高健认识他。
至少知道这个人。
陈默站起来。她什么时候见我?
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
告诉她,我去。
林岚走了之后,陈默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翻着高健笔记本那一页的影子——一个名字,一条下划线,没有别的东西。高健在死之前没有把这个人标记为或者,只是写了两个字。
像是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个需要记住的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面,把那本已经翻旧了的遗物清单找出来,翻到那一页。两个字写得不大,笔画偏轻,像是写的时候不太用力。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一会儿。
一个自称是高健线人的人,在高健死后找到了他十六岁的女儿,说服她成立一个组织,然后把自己放在中间人的位置上,控制着信息和行动的流向。
这件事听起来——不太像一个线人做的事。
他合上那本清单,放回抽屉里。
明天晚上。他需要去见高小萌,看看她还知不知道更多的事。
第二天晚上,陈默又一次走进了那条巷子。
天气比上次更凉了,风里带着一点雨前的气味,远处有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但还没有落下来。他走到那栋旧宿舍楼下,铁门还是虚掩着,楼道里还是黑漆漆的。
他走上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高小萌还是站在老位置,背对着他,面朝远处的城市灯火。但她的站姿跟上一次有点不一样——上次她站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这次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背上。
你来了。她没有回头。
来了。
你看到大桥上的照片了。
看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不是我想做的。那是底下的人自己做的。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跟他们说暂时不要动——但他们没有听。
谁让他们动的?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比上次更低了,我后来问中间人,他说是执行层的自主决策。意思是——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了,不需要再等。
你觉得这个说法合理吗?
高小萌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硬的,像一层壳;这次那层壳上多了几条细纹,像是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合理。她说,我跟我爸一样,也是觉得某些人该被收拾。但那个富商被打成那样的时候——我觉得不合理。他该被判刑,但他不该被打成那样。
那你现在觉得谁在替你决定?
高小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连那个中间人的真名都不知道。他跟我说他是渡鸦,是我爸的线人。我爸以前提到过这个人吗?
提到过。陈默说,他的笔记本里写了这个名字,但没有注释。
没有注释?
什么都没有。就两个字。
高小萌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水泥地面上的一道裂缝。他写我名字的时候——会写注释吗?
……会。他写你名字的时候,旁边会画一颗星星。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潮湿的、像是雨快来了的气味。
渡鸦说——高小萌开口了,声音很慢,他说我爸生前最信任的人是他。他说我爸在最后那段时间,是通过他来了解外面的事。
陈默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最后那段时间?
他说是你带着我爸去做那个任务之前。
陈默看着高小萌。渡鸦没有说过别的事?比如——他跟我爸怎么认识的?
没有。
那他说他是我爸的线人——你查过吗?
高小萌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没有查。
我没有办法查。她说,他给了我一个手机号,但我打过去的时候总是关机。他联系我,我不联系他。
陈默站在风里,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高健在笔记本里写过的名字。一个自称是高健线人的人。一个在高健死后找到了他女儿的人。一个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藏起来、只通过单向联系来操控信息的人。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直觉。
高小萌,他说,你还能联系到渡鸦吗?
她说,他会主动联系我。一般每隔一两天。
下次他联系你的时候——你能不能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高小萌抬起头看着他。你要见他?
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你的中间人到底是谁。
高小萌没有说话。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在夜色里一簇一簇地亮着,像是无数人在各自的窗口里点亮了各自的光。
……我会问他的。她说。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往天台的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高小萌。
你爸没有把所有人名字旁边都画星星。
他没有回头,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
天台上,高小萌独自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的眼睛露在外面,亮亮的,像是两盏被风护着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