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高小萌发了一条新的视频。
陈默是在办公室里看到推送的。视频时长比第一条短，只有十二秒。画面还是在天台拍的，但这次是白天，光线很亮，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我是高小萌。她说，我决定暂停新代偿的所有行动。
她顿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会重新思考父亲的路。在那之前——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的决定受到伤害。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那条视频发布之后评论区又炸了，有人赞她理性，有人说她怂了，有人骂她背叛了她爸的遗志，还有人直接说你根本不是你爸的女儿。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不看了。
门被敲了两下，林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他桌上。看到了？
看到了。
你觉得她这次能停多久？
陈默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天。要看的不是她能停多久——是别人让不让她停。
你是说渡鸦？
还有那些动手的人。他们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收手。陈默把咖啡杯放下来，已经动过手的人，已经尝到过滋味的人，停不下来的。
林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谁会先忍不住。
当天下午，陈默让阿乐协助他追踪了一下新代偿骨干成员的通讯记录。阿乐花了两个小时，从一堆加密信号中筛出几条异常的数据流——它们的目的地都在境外，指向同一个区域：欧洲。
有人在往欧洲传数据。阿乐把分析结果给陈默看，数据量不大，但频率很规律。像是定期汇报。
汇报什么？
还不知道。加密层级很高，跟赵仁诚以前那套系统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
陈默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些数据流的流向图——信号从国内几个不同节点汇聚到境外的一个中转站，然后转往最终目标。
那个目标地址，阿乐标注为EU-mAIN。
欧洲主控。
渡鸦。他说。
什么？
他是高健的线人——但他也是赵仁诚系统里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广告牌开始亮起来了，白色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一颗刚刚升起来的信号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阿乐，继续追踪那些数据流。我要知道它们往欧洲主控传的是什么。
明白。
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岚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个人。
渡鸦。问他愿不愿意再聊一次。
过了几分钟，林岚回复：消息递出去了，等回复。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想着那些数据流正在穿越地下的海底光缆，穿过大陆架，穿过国境线，落向那片他还没有踏上的土地。
欧洲的门已经开了。不管他想不想，那扇门都在等着他走进去。
渡鸦的回复在两天后才到。只有一句话：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一个人来。
陈默准时到了。
天台上这次只有渡鸦一个人。高小萌没在。渡鸦站在天台正中间，不是上次那个暗处的角落，像是特意换了一个位置——更方便对话，也更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你找我有事？渡鸦开门见山。
那些往欧洲传的数据——是你发的？
渡鸦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
传给谁的？
一个叫新方舟的组织。他们在欧洲招募觉醒者，承诺给他们更强的种子植入和——新的身份。
新方舟。陈默重复了一遍，跟赵仁诚什么关系？
渡鸦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赵仁诚是他们的创始人。他现在不在了，但他的系统还在。新方舟是那个系统衍生出来的东西——像是同一棵树长出来的新枝。
你知道赵仁诚的系统是什么？
知道。渡鸦说，我帮高健查过。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的位置又往更高处提了一格。一个帮高健查过赵仁诚系统的人，一个掌握着数据流向的人，一个在高健死后主动接触他女儿的人——这个人身上的拼图，比之前想的更多。
你帮高健查了多久？
渡鸦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陈默，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我从五年前开始帮他查。那时候他还活着。他已经知道了赵仁诚的系统在往国内延伸，但他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权限去碰。他在找一个能帮他看到全局的人。
他找到了你。
他找到了我。渡鸦转过身来，我给他的东西，构成了他最后那段时间行动的基础。
陈默站在风里，把这件事拼了一下——高健在死前，通过渡鸦获取了关于镜廊网络的情报。那些情报让高健知道了赵仁诚系统的真正规模，也让他做出了最后的那个决定。
高小萌知道这些吗？
她不知道。渡鸦说，她只知道她爸在查一个大案子。她不知道那个案子的真正范围。
陈默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渡鸦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她准备好了的时候。
她现在准备好了吗？
渡鸦没有回答。
天台上风又大起来了，吹得两个人外套的衣摆都在翻动。远处的城市灯火在薄薄的暮色里亮成一片碎金。
陈默。渡鸦开口了，你现在要做的事——去欧洲关那个门——我会在背后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别让她再卷进来。
陈默看着他，点了下头。
渡鸦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出口，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那些数据——我还会继续传。但传什么内容，我会调整。
然后他走了。
陈默独自站在天台上，风吹得他外套的领子翻起来，打在脸上，凉的。远处有飞机飞过，机翼灯一闪一闪地滑过天空，像一颗在轨道上缓慢移动的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天台。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但他的脚步比上次稳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手里多了两块拼图——渡鸦是真实存在的，他掌握的情报是深层的，而他愿意在背后支持去欧洲的行动。条件是不让高小萌再卷入。
这个条件，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但他在走下台阶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另一件事——高小萌她自己愿意停下来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说了我会想想的。
跟之间，还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