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那天晚上,陈默等到警局大楼的灯基本都灭了之后,才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他沿着走廊走到消防楼梯,上到行政办公区的那一层。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没有开灯,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路,走到倒数第二间办公室门口。门上的姓名牌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普通,但在这种半明半暗的环境里,那三个字像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衬着,显得有些突兀。
他侧身推了一下门——没锁。
老李说得对,周文斌是个不容易让人起疑的人。他甚至连门都不锁,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人翻。
陈默进了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他没有开灯,只用了手机的手电功能,调到最暗的一档。光线勉强能照出房间的轮廓——还是那间普通的行政办公室,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把椅子,窗台上那盆绿植。
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光线贴着花盆的表面游走了一遍。他仔细观察了花盆的各个侧面,注意到了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什么工具整齐地划开过。他伸手托住花盆的两侧,把它端了起来。底部的橡胶圈还在,跟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用指甲轻轻撬了一下橡胶圈的边缘,把它揭了下来。那个黑色的微型通讯器还嵌在暗格里,天线朝着窗户的方向。
他用手指把它取出来。设备很小,跟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厚,底部的接口处有极轻微的划痕——说明它被频繁地拆装过。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行极其微小的激光刻字,在手机屏幕的光照下隐约可见——R-01/chN-Adm。
R系列发射器的衍生终端。功能是接收指令和发送报告。
他把通讯器放回暗格,橡胶圈盖回原位,花盆摆回原来的角度。然后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环顾了一圈——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动了。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钟走廊里的动静。没有声音。他拉开门,闪身出去,把门合上。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黑暗。他沿着消防楼梯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他在心里确定了那个通讯器最后一次发送信息的时间——正是他发布钓鱼计划的那个晚上。
周文斌在收到假计划之后,用它传了情报出去。
而那个情报,现在已经到了欧洲。
陈默推开一楼的门,走进夜色里。晚风迎面吹来,干燥而微凉,带着街道上的汽车尾气和路边烧木炭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把那个通讯器上的激光刻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R-01。赵仁诚的系统还在运转。即使周文斌已经被抓了,那套系统还有另外两个节点在欧洲。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拍打在他的腿侧,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拉着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默带队在地铁站出口把周文斌控制住了。
行动很简短——他带了三个人,两辆车,一个人堵在地铁口的侧门,一个人站在闸机前,陈默自己等在周文斌每天出站后必经的那段人行道上。周文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一手拎着灰色手提包,一手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新闻。
陈默从侧面走到他面前,停下。周处长。
周文斌抬起头,表情没有波澜,像是被一只不认识的同事拦下来问路。他看了一眼陈默身后,又看了一眼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陈科长。
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周文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灰色手提包,又抬起头看着陈默。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确认某种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落定了。
他把手提包递给旁边的一个便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帮同事拿东西。然后他主动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周文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快开到警局的时候,他开口了:终于来了。比预计晚了四个月。
陈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等?
我知道你们会发现。周文斌的声音很平,从我第一次用那台设备传情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系统不可能永远不被人发现。只是没想到能拖这么久。
你希望被发现?
周文斌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女儿明年高考。
他没有说这句话后面是什么意思。但陈默听懂了——一个父亲在监狱里看不到女儿高考,跟一个父亲在监狱里知道自己女儿会考上,中间隔着一整条河。
陈默没有再问。
车子驶进警局大院的时候,清晨的光刚刚越过围墙,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线。陈默看着那道亮线,在它旁边下了车。
周文斌被带进了审讯室。他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表情还是平静的,像是一个在做日常文件归档的人,只是在不同的环境里。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打开。
周文斌。我们开始了。
周文斌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在课堂上等着老师提问的学生。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为赵仁诚工作的?
十五年前。入职之前。
谁联系你的?
赵仁诚本人。他当面跟我谈的。
他说了什么?
周文斌回忆了几秒,然后开口——他说,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把关键的信息传出来。
关键的信息指什么?
有人进来了。——就是那种信息。
陈默在笔录上写下有人进来了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你传过多少次信息?
七次。最近一次是那个欧洲计划
你知不知道你传的情报会用在什么地方?
周文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答——我后来知道了。但我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普通的系统监测。
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代偿之后。我看到新闻上说赵仁诚涉嫌杀人。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一直在帮一个杀人犯做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下。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是某个东西在持续地运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周文斌,陈默说,你有过退出机会吗?
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能有过。但那时候我已经在系统里了——意味着被发现。被发现之后不止我一个人出事,我女儿也会被牵连。
你觉得赵仁诚会动你女儿?
他不会。周文斌说,但他会让我以为他会。
陈默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开始问下一个问题。那个通讯器——你从哪拿到的?
入职的第二年,一个快递寄到我住处的。没有寄件人。里面就是那台设备和一份使用说明。
你用过之后——设备有没有被回收过?
从来没有。
陈默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记了下来。一台十五年前寄出的设备,没有被回收过——说明赵仁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睡眠者主动退出。他们从拿到设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周文斌。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吗?
周文斌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个系统的信息——对方的指令结构、通讯频率、密文格式。你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有可能帮我们把另外两条线切断。
周文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会把我记得的全部说出来。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如果你们去欧洲——别让我女儿知道她爸是做什么的。告诉她我是因为别的事被带走的。什么都行。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把最后一件事托付出去之后的松弛。
……我尽量。
周文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默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门合上之后,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份笔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七次情报传递,持续十五年,影响范围从国内延伸到了欧洲。这是一条很长的链子,但每一个环节都很安静——安静到让人以为它不存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方志强和刘文宇——他需要在出发之前,找到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
周文斌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