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家。他留在办公室里，把那本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空白页。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模糊的光线，像是有人在远处画了一笔金色的边。
他拿起笔，在纸的中间位置写下了两行字：
进入欧洲节点。
——摧毁赵仁诚。
——解放被囚禁的意识——包括陈月。
他写完这两行之后，停了一下，然后在第三行加了一句：——把沈渊的那个壳关掉。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
这次不成功，就没有下一次了。他在心里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门被敲了两下，林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不是咖啡，是茶。她递给他一杯。
还在看地图？
在想出发之后的事。
林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怕吗？
陈默说，但怕也得去。
如果到了那边发现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比如你妹妹的意识没法单独提取，要连着整个系统一起关——你怎么办？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表面映着台灯的暖黄色光，像是另一个小世界。
那就连整个系统一起关。
那她——
如果她在里面，不管她是什么状态，我不会把她留在那里。陈默抬起头看着林岚，但如果带她走就意味着要毁掉那些运行中的意识——我在做之前要想清楚。
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还没有。但到了那边，我会想清楚。
林岚没有追问。她端着茶喝了一口，站起来。
那就到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到时候我陪你。
门关上了。陈默一个人坐在桌前，把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摧毁赵仁诚，解放被囚禁的意识。
他在心里把这两件事连起来想了一次。如果赵仁诚的意识跟那些被囚禁的意识存储在同一个系统里——摧毁他，会不会也摧毁它们？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在笔记本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技术上。到现场确认。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但他决定去更远的地方。
第二份行动申请是在三天后批复的。
陈默被叫到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方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申请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示意陈默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翻了两页文件，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全部看完了。
陈默，他说，你知道这份申请如果批了，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我要为五个人的命签一张纸。方局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去了欧洲，出了事，我脱不了关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默没有犹豫。因为如果我们不去，赵仁诚的系统会继续运转。国内的觉醒者还会继续被唤醒，欧洲那边会有更多的人被拉进去。这不是要不要管的问题——是现在不管，以后更管不了
方局长看了他几秒，然后拿起笔，在申请书的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把签好的文件推过来的时候，又拿起笔在首页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端正，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陈默把那份申请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局长。
别谢。方局长说，谢我活着回来再说。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局长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陈默。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不管你在那边找到什么，回来之后，我以个人身份，想知道结果。
陈默回过头。方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他，正在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垃圾桶里。动作很慢，像是不需要着急。
……好。陈默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还是那么白亮亮的。他走回自己办公室，把那份申请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远处楼群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把那份文件收进了公文包里。
出发的日子，近了。
出发前三天，阿乐截获了一条新的通讯信号。
陈哥，你来看看这个。他招手把陈默叫过去，屏幕上是一段已经解码的通讯文字，来源显示是新方舟——欧洲节点——内部协调频道。
内容只有两行：
新代偿激进组已抵达布拉格。预计七天后完成适应训练。可编入外围行动序列。
陈默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凌晨。目标频道是周文斌那台通讯器的旧地址——我方已经离线，但这条消息是群发的，被我的监听设备捕获了。
有多少人？
通讯里没写具体人数。但根据之前新代偿内部分裂时带走的人员估算，大概六到八人。
六到八个人。带着在中国境内积累的残留数据，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加入了赵仁诚的系统。他们在欧洲被编入新方舟的外围行动序列——可能会被用来做地面防御、信号干扰，或者别的什么事。
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一直在想的是一件事——那些人是高小萌曾经想管住的人，但她没能管住。
阿乐，这条信息能不能追踪到他们在布拉格的具体位置？
信号的来源端被加密了，但它的转发路径经过了布拉格市郊的一个节点——跟方志强那个仓库的位置很近。
他们在方志强那里。
大概率。
陈默在笔记本上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新方舟正在把新代偿的激进派纳入自己的系统。那些人在国内做的事情，会在欧洲继续做。而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联系到那个被森林覆盖的地下设施。
他合上本子，拿出手机，给高小萌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的人到了欧洲，被新方舟接收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回复来了。只有三个字：我知道。
陈默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她你打算怎么办。他只是在想——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知道自己曾经试图控制的人，现在正在另一个大陆上，在别人的指挥下做事，她会怎么消化这件事？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阿乐整理出来的通讯记录。
窗外的天正在变暗。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架飞机正在缓慢地下降，机翼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正在靠近地面的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然后转回视线，继续看屏幕上的文字。
新代偿的激进派到了欧洲。
他离欧洲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