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最后一天，五个人在会议室里碰了一次面。
王猛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人比陈默记忆里的样子稍微瘦了一点，但肩线还是宽的，坐姿端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看到陈默进来，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人齐了。陈默站在白板前面，把欧洲那边的已知信息过了一遍——主控节点的位置、方志强的仓库、刘文宇的技术维护周期、SR备份的运作状态、数字赵仁诚的存储位置、外围的觉醒者人数。所有已经确认的、还没确认的、只是推测的，他全部说了一遍。
东西比较多，但核心就一个——进去，找到核心存储区，完成任务。具体怎么做，到了那边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王猛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听。林岚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细节。秦清在靠门的位置坐着，手指搭在吊坠上，偶尔摩挲一下边缘。阿乐在桌尾，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
会议结束之后，王猛走到陈默旁边。陈科，李队让我带句话。
什么？
他说——走之前，去他那儿一趟。
陈默点了点头。今晚去。
那天晚上陈默去了老李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他敲门进去的时候，老李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信封，白底，没有写字。
陈默坐下来。
老李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这个你带上。到了那边，如果遇到什么需要走特殊通道的情况，也许用得上。
陈默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是十年前在东南亚拍的——老李和一个人握手的合影。那个人穿着当地风格的便装，脸型偏瘦，眼神很锐利。
这个人叫阮文忠。老李说，以前在那边做边境警务合作的时候认识的。他现在退休了，但在那一带还有些人脉。如果你在欧洲需要绕过官方渠道——给他看这张照片。他会帮忙。
陈默把照片放回信封。谢谢李哥。
不用谢。老李靠在轮椅背上，我只是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给一张旧照片。
陈默把信封收好，站起来。
李哥。
等我回来。
老李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默转身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身后的门在他快要走到拐角的时候轻轻地关上了。
他走出楼门的时候，夜风迎面而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天空很清，能看到几颗星星挂在远处的楼群上方，微微闪烁，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举着灯。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老李家的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小块安静的琥珀。
他挂上挡，把车开出了小区。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像是在为他让路。
出发前那晚，陈默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整理。他把影石和黑色盒子放在背包侧袋，把那张老李给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把陈月工牌的复印件放在贴身的衬衣口袋里。三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轮廓。
门被敲了两下。秦清站在门口，穿着便装，头发披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有空吗？
有。进来。
秦清走进来，没有坐下。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有话要说但需要先找一个支点。
陈默，她开口了，到了那边，如果遇到需要进入深巢内部的情况——我可以进去。
你之前说过，你能短时间同频。
那是常规状态。秦清说，我昨晚申请了接引者的最高权限——深度接入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我能进入深巢的交互层，停留时间更长，感知范围更广。
代价呢？
秦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窗玻璃上映着她的倒影，轮廓很清晰。
——五年。
什么？
每次启用，会消耗大约五年的寿命。秦清说，我算过，我还有两次的余量。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晚。已经批准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秦清转过头看着他。因为这不是你需要替我决定的事。这是我的身体，我的选择。你只需要知道——如果需要有人进去做深度接入，我可以做。
陈默看着她。秦清，你说过你当接引者是为了去秦念去过的地方。
你现在去的地方，可能比秦念去过的更深。
我知道。
她站在那里，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她说，如果到了那边真的需要我用那一次权限——我会用。你不用替我犹豫。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秦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姐姐在那个系统里。不管她还剩多少——我要去看一眼。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窗外有一架飞机正在飞过，机翼灯在夜空中慢慢移动，像是在寻找降落的位置。
他在桌前坐下来，把背包的拉链拉好。
然后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过了一遍——五年。秦清用五年的命，换一次进入深巢的机会。她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背包放在床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机场方向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声。
明天——他也将在那架飞机上。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
五个人在机场集合的时候，候机大厅里的人不多，广播里用两种语言交替播放着登机提示。阿乐推着一个大设备箱，安检的时候被拦下来多问了几句，但最终还是放行了。王猛背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站在队伍末尾，沉默寡言，但眼神一直在扫描四周。林岚和秦清站在一起，手里各自拎着一件不大的行李。
陈默排在第二个。他手里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公文袋。他站在队伍里等着过安检，面前是玻璃幕墙，外面是清晨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停机坪上的几架飞机，正在依次滑向跑道。
登机之后，五个人找到了各自的座位。阿乐靠窗，一坐下来就掏出电脑。林岚在陈默旁边坐下，系好安全带之后微微侧过身，看着窗外的停机坪。秦清坐在后排，隔着过道。王猛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舱门的位置。
飞机滑行的时候，窗外的地面开始移动，由慢变快，然后在抬头的瞬间，地面猛地倾斜了一下，消失了。
陈默靠着椅背，窗外的云层正在接近。他闭了一下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矿山地下那根矮小的水晶柱，那团暗黄色的光，陈月工牌背面那行字，哥，等我赚钱了，带你去海边。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像是出发前清点行装。
他睁开眼，云已经在窗外了。阳光照在云层的表面，耀眼的一片白。
林岚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到了那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默没有转头看窗外。他看着前方椅背上方的安全指示牌，说：我知道。所以我想把现在这一刻记住。
他确实在记住。飞机引擎的低沉嗡鸣声。安全带扣环在座椅扶手上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后排阿乐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林岚在旁边呼吸的节奏，均匀的，平缓的。
他把这些声音放在心里，像是把一件重要的东西锁进了一个箱子里，带在身上一起走。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机舱里的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远处的云层在阳光下翻涌着，像是一片无限的白色丘陵。
陈默靠在座椅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闭上眼睛。
飞机正在往西飞。那个方向有一座城市，叫布拉格。那座城市附近有一片森林，森林下面有一个被挖空的地下设施。那个设施里有一盏灯，等了他十七年。
他在接近。
窗外，云层继续向后退去。阳光照着机翼的边缘，在上面反射出一道细长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