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陈默到了旧城区。
他没有打车，而是步行过去的——从酒店到旧犹太教堂大概两公里的路，穿过几条安静的小巷，跨过一座石桥。晚上的布拉格比白天更有味道，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泛着潮湿的光，空气里偶尔飘过烤面包和啤酒的气味。街上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游客，拿着手机拍照，或者坐在露天酒馆的椅子上聊天。
他在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到了教堂对面的巷口。
旧犹太教堂比他想象的小。一栋褐红色的砖石建筑，尖顶不算高，大门是深色的木头做的，门楣上有一块石刻的铭牌，字迹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教堂四周有一圈铁艺栅栏，栅栏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林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我们到了。我跟王猛在教堂西侧那条巷子里。能看到大门。
陈默压低声音说，我进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林岚重复了一遍。
他穿过街道，推开铁栅栏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楚。他停了一下，等了几秒钟，没有人出来，没有动静。然后他走到教堂正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木门——没锁，很轻松就推开了。
门内是一片黑暗。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三秒，等眼睛适应暗光，然后抬脚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在他走进去之后自己合上了，发出轻微的一声。
陈默站在教堂内部的空地上，脚下的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松动感。月光从两侧高处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几块颜色模糊的光斑，红蓝黄绿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的轮廓勾勒得若隐若现。
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两边的木质长椅、前方的讲台、讲台上方的弧形拱顶。所有的东西都静止着，像一幅画。但他能感觉到——这里不是空的。空气的流速不太对，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个机器在很深处运转。
他走到讲台前面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东西。
讲台正中央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黑色的，方方正正的，跟这种古老教堂的氛围极不相称。录音机的旁边有一个按钮，亮着红色的指示灯。
陈默站在讲台前面，看着那台录音机。他在想——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进来，提前把录音机放在这里，设置好等待状态。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深。
他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先是一阵底噪，沙沙的，像是空白磁带转了几圈。然后一个声音出来了——经过了变声器处理，语调和节奏都被压平了，听起来不男不女，不年轻也不老。
欢迎来到双城。你很勇敢，陈默。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的手指还搭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指尖能感觉到塑料表面微凉的触感。
录音继续：我代表欧洲分站。我们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但我们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句停顿了一下。
第一，主控节点的入口不在旧城区，在新建区的地下。你白天去的那个设备间，方向是对的。但门后面不是管廊——是的接入通道。
陈默的呼吸节奏没有变。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跟白天的探查对上了——那个灰色的金属门，那个生物识别锁。他们确实找对了地方。
第二，你们的联络人汉斯还活着。在新方舟手里。他目前被关在旧城区北郊一栋废弃疗养院里，身体状况一般，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汉斯还活着。北郊。废弃疗养院。他在心里把这三个信息存进了一个新文件夹里。
第三——
录音停顿了两三秒，像是在有意制造悬念。
——你们中有我的人。
录音播放完了。磁带走到了尽头，发出的一声轻响，然后录音机自动停止了转动。
陈默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你们中有我的人。
这句话比前两句加起来都重。前两句是信息，这句是刀。一刀捅在团队的核心——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被重新审视。
他伸出手，把录音机从讲台上拿了起来。机器背面没有贴任何标签，没有序列号，干干净净的。他把它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去。
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讲台的侧面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小块木板跟周围不太一样。颜色略深，边角处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像是最近被人撬开过又装回去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缝隙确实存在，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伸手试了一下——木板是活动的，轻轻一扣就能掀开。
木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没有任何标记。
陈默用两根手指把信封夹了出来，打开封口往里面扫了一眼——是一张照片。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楚了照片的内容：一座大型设施的鸟瞰图，周围被深绿色的森林包围，建筑的顶部是半圆形的，像是一个被埋了一半的蛋壳。
他没有多停留，把信封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意让他绷着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下。他穿过铁栅栏门，快步走进对面的巷子，林岚和王猛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怎么样？林岚问。
先走。边走边说。
三个人快步穿过了两条街，确认后面没有人跟上来之后，陈默才放慢了脚步。他把那台录音机和信封都拿了出来。
录音机里留了一段话。说是镜瞳欧洲分站。他把磁带倒回去，让林岚听了一遍。
林岚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她抬头看着陈默——有内鬼？
他说有。但我不确定真假。也可能是故意制造分裂。
那这个人——
位置给了我们两个。陈默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汉斯被关在旧城区北郊的废弃疗养院。主控入口在新建区地下。两个都是可以验证的信息。
你觉得哪一个是真的？
陈默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两个都可能是真的。或者——两个都是饵。
他走回酒店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句话——你们中有我的人。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个是谁？阿乐？王猛？林岚？还是秦清？
他走进酒店大厅的时候，秦清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他。看到他回来，她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有发现？
陈默说，但回房间再说。
四个人进了阿乐的房间。陈默把整个经过说了一遍，录音的内容、暗格里的照片、还有那句你们中有我的人。
阿乐听完之后脸色有点发白。内鬼？我们这几个人里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陈默说，但既然有人这么说了，我们就得做两件事。第一，验证他给的信息——汉斯的位置和主控入口。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
——先不要互相猜疑。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还是一个团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秦清坐在角落里，手上那块影石吊坠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但他没有点破。现在还不是时候。
当天夜里他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下的教堂暗格里藏着的东西——一座被森林包围的半圆形建筑。他没有见过这个建筑，但他记得一个细节：沈渊的蓝图里，好像画过类似的结构。
他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跟那张邀请纸条一模一样：这是你三周后要去的地方。
三周后。他算了一下时间，大概在完成新建区任务之后。
他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白色光带。
你们中有我的人。
他闭上眼，把那五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味道很苦，像是在嚼一片没有泡开的茶叶。
但他决定先不吐出来。等明天，等走进地下之后，看看那些信息到底指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