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内部的暗金色细纹在他合上眼皮之后立刻活跃起来。那些细纹从眼眶边缘向瞳孔方向蔓延,在他的视野里形成了一幅不断生长的、金色的网络图。
起初他看不到图像,只有光——暗金色的、在黑暗中缓慢流动的光。但随着他把注意力沉入那片光里,光开始出现层次和形状。他看到了通道,一条细长的、横截面大约拳头大小的管道,管壁是半透明的,内部流动着一串非常微弱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管道里以均匀的速度移动着,像是被水流裹挟着向某个方向前进。
他在心里把目光顺着管道往前走。管道延伸了一段距离之后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空间——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空间的轮廓,就看到了一个人影。
人影很淡,像是用薄薄的光画在透明薄片上的一道轮廓。它蜷缩在管道接近终点的一个位置上,姿势像是在坐着,双手抱着膝盖,头低着,看不清脸。
但陈默在看到那个轮廓的瞬间就知道了她是谁。他不需要看到脸,不需要听到声音。那个姿势——那种坐在角落里、双手环抱自己的方式——是陈月。十七年前,他最后一次看到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就是那个姿势。当时她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她在画一条蓝色的鱼,颜料把她的手染成了蓝色。
陈月。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递,而是直接沿着那条暗金色的通道向那个轮廓的方向推了过去。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头缓缓地抬起来,陈默看到了她的脸。跟他记忆里的一样——圆脸,眉骨比一般女孩子高一点点,嘴唇微微厚,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一下才咧开。但她的眼睛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没有光,不是那种盲人的无光,而是另一种——像是隔着很厚的玻璃在看外面。
……哥?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了很厚的介质才抵达他的意识表面。
是我。
你怎么……你在这里?
我来接你。
那个人影眨了一下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然后她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的、几乎算不上一笑的笑——但陈默看到了。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陈默感觉自己的左眼内部有一股温热的东西正在从眼眶深处往外涌。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泪,但他没有去擦。
我来了。我带你走。
人影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向他的方向靠近,我走不了了。
为什么?
这里的环境在重新编码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边界在被拆开,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撕掉一本写满了字的书——
我已经进来了。我能阻止他们。
人影沉默了一拍,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在阻止他们。是在……时间。时间不够了。你到了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被标记为可处理状态了。整个传输通道的逻辑已经锁死,除非你直接把它断掉——
我就断掉它。
你断掉它的时候,我刚好在通道里面。
陈默的手指在现实中蜷曲了一下。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她蜷缩在管道内部那个位置,靠在自己膝盖上的姿势。
如果你现在把我从通道里拉出去,陈月的声音很平,平到他听了心里发紧,我被拉出去的那一瞬间,数据完整性就会丢失。到时候我连都不算了——我只是散落的数据残渣。
所以我只能——
你只能让我走完这段通道。然后在你所在的那个空间里,看着我被拆解。
陈默在那片暗金色的视野里沉默着。他面前的那个人影保持着蜷坐的姿势,安静地、缓慢地呼吸着——如果意识体也有呼吸这个概念的话。
你能来,我就没那么怕了。我本来以为最后这段路是一个人走的。
陈默在现实中闭着眼。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温热的东西正在顺着颧骨滑下来,那感觉跟血差不多,但他知道那不是。
不让你一个人走。他说,你走的时候,我看着你。
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又往左边歪了一次。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房间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蓝色那个,画了鱼的。里面有一本本子——是我写的。你回去之后,看一看。
人影低下了头,像是在把最后几句话攒到一起,然后一起送出来。还有……别哭。我走的时候你别哭。你哭了我就走得慢。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左眼感觉到管道内部的光在加快流动速度,那些微弱的光点像是一串正在被加速的珍珠,沿着半透明的管壁向终点方向移动着。
……哥。
再见。
管道内部的光亮了。陈默感觉到左眼的暗金色细纹猛地灼热了一下,然后视野里那条管道变得清晰起来——他看到陈月的人影站了起来,站直了,然后转过身。
她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视野的中央。十七年了,她的脸还跟当年一样。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在即将消散的瞬间,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瞬。
然后亮光扩散开来,覆盖了她的轮廓、她的五官、她微微往左边歪的嘴角。一团白色的光芒在管道内部膨胀,在几秒钟之内把整条通道填满。
然后光散了。
管道空了。
陈默的视野里只剩下了暗金色的余光和一条空荡荡的传输通道。通道的末端,那团白色的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陈默的左手还放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着工牌的边缘。他没有动。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顺着颧骨滑向下颌,然后滴落在暗绿色的光纤维地面上。
再见。他在心里说。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视野里,站了很久。直到现实中的温度重新回到他的感知里——那团悬浮的光还在他面前旋转着,暗绿色的纤维墙壁依然在脉动着,每分钟大约十一次。
他睁开眼。
暗金色的视野消失了,他重新站在那个直径三十米的球形空间里。面前的那团光还在,它表面那些不断流动的纹路加快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庆祝——或者默哀。陈默分不清。
他抬手擦掉了左眼下方的血迹。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黏的。
赵仁诚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你跟她道别了。
她走得很安静。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手指从颧骨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现在——那团光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准备好的转折正在被展开,轮到我们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