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的位置正对着那座石桥的侧面，可以看到桥拱在水里的完整倒影。早晨的河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在脸上，把残留在颧骨上最后一丝血迹的气味也吹散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河水流动，但脑子里没在看水。他在回想赵仁诚在地下说的那些话——我给了她选择。她选了反对。动手的人不是我。是我的执行官。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他把这些话拆开又拼起来，像是在检查一块破损的布料上哪些线是断的。赵仁诚把做决定动手分成了两件事，他把责任拆成两份，一份留在自己身上——我做了错误的判断——另一份推给了乌鸦——他动的手。但陈默知道这不是推卸责任，赵仁诚没有否认自己做了那个决定，他只是在区分两个不同的角色。审判官和行刑官。
乌鸦。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秦清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房间。秦清秒回，过来吧。
陈默站起来往回走。河岸上的风在他身后吹着，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走回酒店，上了二楼，敲了敲秦清的门。门很快开了，她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正在写什么东西。她穿着昨晚那件灰色风衣，头发披着，眼下一圈淡青色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是清醒的。
她侧身让他进来，自己坐到床上，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你在地下的事，林岚刚才跟我说了一遍。但她说你还有一些事情没跟她说。
你指的是谁杀了陈月。
陈默坐下来，把赵仁诚说的关于乌鸦的信息跟秦清复述了一遍。他说的时候秦清一直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时候她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这个人我应该见过。秦清说。
什么时候？
我在卡尔·科瓦奇那个研究组的时候，有一次参加一个封闭式的学术工作坊。在场的有大概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研究人员，但有几个坐在后排的人看起来不像学者——他们不发言，不做笔记，只是在听。其中一个离我大概隔了两排座位，他当时穿着灰色夹克，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我刚好能看到他的手指——小指缺了一截。
你当时留意到了？
那种特征很难不留意到。秦清说，但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一个有残疾的研究人员——神经科学领域有些人是事故致残的，不算罕见。而且他全程没有参与讨论，我也没有机会核实他的身份。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中等身材，四十岁上下，发际线偏高，下颌线条比较锋利。特征不算特别突出，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的类型——除了那根缺了的手指。
陈默把这几条特征在心里记了下来。发际线偏高、下颌锋利、中等身材、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你有没有在别的场合再见到他？
没有。秦清合上笔记本，但我在后来整理那次工作坊的参会名单时发现一个问题——名单上所有学者都有实名登记，但后排人员没有出现在正式名单里。他们像是被临时编入的观察者。
镜瞳的人？
也可能是新方舟的人。秦清看着他说，卡尔·科瓦奇的立场一直摇摆不定，他主导的研究组有镜瞳的背景，但他在私下场合跟新方舟的人也有往来。如果那次工作坊是两种力量的交汇点，那乌鸦出现在那里就可以解释——他是在观察研究组的成果，评估哪些数据可以被新方舟利用。
陈默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膝盖上。他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跟赵仁诚的说法对了一下——赵仁诚说乌鸦是他的执行官，负责处理不适合进入镜廊程序的障碍物。如果乌鸦能出现在一个跟镜瞳和新方舟都有关联的研究工作坊里，那说明他的角色可能比执行者更复杂。他可能也负责情报收集。
你觉得乌鸦知道自己被赵仁诚供出来了吗？
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秦清说，赵仁诚在数字形态下做决策的速度比真人快得多，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如果他决定把你妹妹的数据拆掉、同时把你引到地下去告诉你关于乌鸦的事——那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可能已经默认了这颗棋子是可以牺牲的。
用来换我的注意力。
对。他给你一个明确的靶子，希望你把精力放在地面上。这样地下就有更多时间生长。
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位置。秦清说对了——赵仁诚想让他去找乌鸦，因为找乌鸦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牧者最需要的东西。他看了一眼窗外，河面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银色光泽，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金属箔。
但如果我不去找乌鸦，他说，直接把地下那个东西解决掉呢？
秦清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解决一个在地下三十米深处、由意识碎片构成的、正在加速生长的集体实体？
我还没想好。但我进去过一次，我知道它的结构了。螺旋楼梯、球形空间、那团光、光纤维的网络。如果我能在它成熟之前切断网络的核心——
你说的是那团光。
秦清沉默了一下。那团光在结构的中心位置。它的周围有光纤维构成的保护层，物理上很难接近。而且赵仁诚的意识就在那团光里——你切断网络核心的时候，你也在摧毁他。他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
那你还需要一样东西才能靠近核心。秦清说，光纤维的保护层只识别跟它同源的信号。如果你身上没有足够高的同步率，你到不了那团光的边缘。你上次进去的时候同步率是百分之百——但那是在门锁层面的。核心层的门槛更高。
高多少？
不知道。秦清说，但如果你要再次下去，你需要一个比碎影石更强的同源信号源。
陈默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块影石吊坠上。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手指抬起来摸了一下吊坠的边缘。
我说过我会帮你。她说，如果你需要——我的这块可以给你。但它只有一次性的释放量，用完了就没了。
如果我用了你的这块——
你就会进入核心层。代价是——她微微顿了一下，我会失去它。对我来说，这块石头是我跟深巢之间的最后一根连接线。没有了它，我以后再也没法主动感知深巢的状态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默坐在椅子上，秦清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没有变重，只是安静得像一段被按了暂停的录音。
先留着。陈默说，我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试。
他没有说我不会用你的，但秦清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那句话的潜台词。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吊坠重新放回领口里面，收进衣服底下贴着锁骨的位置。
那你打算试什么方法？
先去找乌鸦。陈默站起来，但我不是去抓他。我是去看他。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看看他跟赵仁诚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主仆还是合作。看完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清在身后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决定下去第二次——告诉我。我陪你到门口。
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把他外套肩头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拐角遇到了王猛。王猛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信封，看到他直接递了过来。
阿乐让我给你的。他说是旧城区地下管网的全套结构图，他从市政数据库里扒出来的，更新过了，加上了他自己标注的那条附加管道的位置。
陈默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像是城市地下的血管图，有一条深红色的线从新建区设备间的位置斜斜地穿过了旧城区的地界，一直延伸到河床下方。
谢了。
王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让开楼梯，继续往楼上走。他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如果你今晚要去十八楼那边——跟我说一声。两个人比一个人稳。
陈默拿着那卷图纸走回自己房间，在桌前摊开，用手掌把卷曲的边角压平。他低头看着那条深红色的线，从新建区的灰色金属门开始，穿过几条平行的市政管道，穿过一条地铁线路下方，最后消失在河床那个位置。他在心里把那条线跟昨晚他走过的螺旋楼梯叠在一起——螺旋楼梯在图纸上没有标注，像是被刻意从公共记录里抹掉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灰色金属门下方，像一根被埋进地下的垂直支柱。
那条深红色的线末端，在河床下方三十米的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小点。阿乐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信号源中心，高密度能量输出区域。建议不要靠近？那个问号画得很轻，像是阿乐自己在犹豫应该用句号还是问号。
陈默看着那个问号，把图纸卷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正午的白亮变成午后略带暖意的浅金色。他在桌前坐了大约十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让脑海里那些线慢慢从一团乱麻里理出头绪。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窗口。新建区那栋高层公寓楼的轮廓在远处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灰色的光，十八楼的窗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他会知道的。今晚他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