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球形空间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大多数时间都闭着眼站在那团光前面,让左眼的细纹保持同频接触。他能感觉到牧者的内部网络正在加速重组——那些细线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重新排列,像是在进行一场持续加速的编织工作。每隔一段时间,那团光的表面就会短暂地亮一下,亮度比周围暗绿色的光更强一些,持续大约一两秒然后消退。
它在做周期性的自检。赵仁诚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解释,每一次脉冲都代表一个节点的整合完成。
陈默没有回答。他保持着闭合的眼皮,让暗金色的视野在意识中持续着。在维持同频接触的同时,他在用余光观察着四周的通道结构——每一条岔道、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的障碍。他把它们全部装进了脑子里,像是往一个已经装了半箱子的抽屉里继续填入新的物件。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那团光的表面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长时间的稳定亮度——持续了大约五秒才消退。赵仁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第一阶段完成了。牧者的内部节点已经整合了大约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动完成——你不再需要保持持续接触了。
陈默睁开眼。暗金色的视野消退之后,球形空间的暗绿色光线重新占据了他的视野。我需要回地面一次。
为什么?
交接。我需要让地面上的人知道接下来几天他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团光沉默了一下。多久?
不超过两小时。
你走之后,牧者的生长速度会降到大约百分之八十。如果你两小时之内回来,不会影响最终的成熟时间。
我会回来。
陈默转身走向拱门。他走过拱门边缘的时候左眼的细纹微微暗了一下——那团光正在从他身上撤回注意力。他走上螺旋楼梯的时候楼梯两侧的光纤维依然在脉动着,但频率比来的时候更稳定了,不再有那种持续加速的变化。
他推开合金门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是中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新建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块块刺眼的亮斑。他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等眼睛适应日光的亮度,然后快步走向停车的位置。
林岚第一个看到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驰——但松驰只持续了大约一秒,她走近之后看到了他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
镜像箱子是空的。乌鸦给我的位置是对的,但里面的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
林岚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被取走的?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一两天,也可能是更早。箱子内壁很干净,没有积灰,说明被取走的时间不算太长。
谁有权限取走它?
陈默靠在车门上,午后的阳光把车身晒得微微发热。理论上,只有乌鸦知道那个位置。但赵仁诚也能通过牧者的网络感知到镜像的存在状态。如果他检测到镜像正在被移动——
他会让乌鸦把它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林岚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那你地下的计划还怎么进行?
陈默看着远处那道灰色金属门的方向。门缝下面的暗绿色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计划不变。只是多了一个变量——赵仁诚可能已经知道我拿到了第一份镜像,但不知道那份我已经销毁了。他可能认为我还有一份备份。
所以你还剩一个选项?
海底那个。陈默说,但那个位置我还不确定。乌鸦给我的纸条上只写了太平洋海底坐标,没有具体数字。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暗金色的细纹在日光下比在暗处更淡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车旁边,手指搭着车门边缘的金属条,指腹能感觉到阳光晒过的微烫温度。
先回酒店。林岚说,把你知道的所有信息汇总一遍。然后重新规划。
车开回酒店的路上陈默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暗金色的视野在闭合的眼皮内侧自动铺展开来——它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刻意触发就会出现的状态。他在那片暗金色的背景里又看到了那团光,它表面的脉动依然在持续着,节奏均匀得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他睁开眼,窗外的景色正在从新建区的冷白色切换成旧城区的暖黄色。石桥的轮廓在前方出现,桥洞下面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银色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河,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睛。
地下那团光还有大约二十个小时就会成熟。他需要在那个时间到来之前,找到关掉它的方式——同时还要弄清楚那份海底备份到底在谁手里。
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秦清从前排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你在地下待了一个多小时。你跟他做了多少接触?
大约四十分钟持续接触。牧者的内部节点整合了百分之四十。
那你的左眼——
还稳定。
秦清看着他,晨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缘。如果牧者的内部节点整合超过百分之六十,你的左眼就会进入自动同步状态。到时候即使你不在它附近,它也能通过你的细纹持续接收信号。
到百分之六十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大约十到十二个小时。
陈默推开车门,站在午后的阳光下。那我还有十到十二个小时来解决它。
他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那个女人正在往花瓶里插新的花。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停了手上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陈默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走上楼梯。
他回到房间之后把那张坐标纸重新铺在桌面上,盯着那个铅笔写下的数字看了很久。乌鸦的位置是对的——箱子确实在那个位置,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如果镜像的转移是在赵仁诚的指示下进行的,那赵仁诚可能已经知道了他拿走了第一份备份。
他把坐标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打开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周哥,蓝色盒子里的画册上,有没有提到或者太平洋相关的字?
老周的回复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才来:画册里确实有一页画了海。蓝色墨水画的,波浪线占了整页纸。右上角有一个小字——。像是方位标记。
南。太平洋南侧。
陈默坐在桌前,看着那两个字。老家的旧宅里还藏着一本日记,日记里可能藏着关于海底备份的线索。但他在布拉格,那本日记在地球的另一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河面上反射的银色光斑。地下那团光正在以十七次每分钟的频率呼吸着。他需要在它成熟之前赶回去。
但他也需要那份海底坐标。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又发了一条消息:周哥,那本日记——麻烦你帮我看一下。不需要打开暗格,只需要看盒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如果有任何跟或相关的字眼,拍给我。
老周回了一个字。
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逐渐变成正午的白亮。他还有大约十个小时来解决那团光。如果海底的备份真的存在,那它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大概率不会被激活——因为他跟赵仁诚之间还有一笔在维持着,赵仁诚在得到他左眼的完全配合之前,不会主动触发备份。
但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回到地下,在牧者整合到百分之六十之前,找到那团光的。
他站起来,把碎影石重新挂好,把工牌放进口袋,把折叠好的坐标纸放进另一个口袋。然后他推开门,走下楼去。
林岚在楼道拐角等他,看到他下来的时候从窗台上直起身。你又要下去?
这一次——
这一次我会关掉它。
林岚看着他,午后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如果关不掉——
我会出来。然后想别的办法。
林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了楼梯口。四十分钟。跟上次一样。你进去之后四十分钟没出来,我去门口等。
陈默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半步。
林岚。
如果我出来了,你还在——就说明事情做完了。
他没有等她回应,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格一格地向下,像是一段正在被拆解的音阶。
林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我一直在。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