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弗兰克来找我们，说了一件事。
他拿着海图坐在驾驶室里，用手指点了一下我们当前位置往西南方向大约四百海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岛。没名字，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你们那个设备上显示的热源信号，跟那个岛的位置有点重合。”
阿乐立刻把他的卫星图调了出来，把弗兰克说的那片区域放大。确实有一个很小的点，比指甲盖还小，周围被大片的蓝色包围着。那个位置的坐标，跟我们石碑上读出的数据差不到三度。
“那里有什么？”我问弗兰克。
弗兰克耸耸肩。“我二十五年前路过一次，岛上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凸出海面的石头，上面长了几棵歪脖子树。附近的水比较浅，可以锚船。”
“二十五年前。”秦清重复了这个时间。
她走到海图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点，然后站直了身体。“如果‘瞳’的建造和沉放发生在大约二十五年前，那这座岛很可能被用过——作为中转站或者观察点。”
“你是说，岛上可能有东西？”林岚问。
“不确定。但从那个位置到石碑所在地的航线上，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人落脚的地方。如果当年有人带着‘瞳’从陆地上过来，他们不可能直接在海上完成沉放。他们需要一个临时基地。”
弗兰克看着我们讨论，他不太懂那些细节，但他是个聪明人。他指了指海图上的小点，用英语说了一句：“你们想去？四个小时。”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林岚冲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去。”我说。
船转向了。引擎重新启动，船头划破海面，朝着西南方向驶去。下午的海水在船身两侧翻出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海面上方的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撕开的棉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海面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我站在船尾看着海图上的那个小点慢慢靠近，海水从深蓝变成了浅蓝，颜色变浅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弗兰克说对了——这片海域的水确实比较浅，从四千多米一下子降到了不到两百米。
四个小时之后，那座岛出现在了视野里。
它真的就只是一块凸出海面的石头。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最高的地方离海面大约十几米，长着几棵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低矮树木。岛的边缘是陡峭的礁石，白色的浪花在礁石脚下一遍遍地拍打、碎裂、又退回去。岛的中央有一块比较平缓的地面，上面覆盖着暗绿色的植被和一层厚厚的鸟粪痕迹。
弗兰克把船停在了离岛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抛了锚。他说水下的礁石太密，靠太近容易搁浅。
“我们怎么上去？”林岚问。
“橡皮艇。”阿乐从船舱里拖出了一艘折叠的橡胶小艇，打气筒、桨板、还有一台小型的舷外马达。王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着把橡皮艇展开，在甲板上充好了气，然后用吊索把它放到了水面上。
“谁去？”林岚问。
我看了看那座岛。它在那片浅蓝色的海面上安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阳光照在它表面的植被上，把那些暗绿色照得微微发亮。
“我跟秦清去。”我说，“林岚你在船上留着。王猛注意周围海面。阿乐保持通讯。”
林岚看了我一眼，没有反对。
我和秦清换上防水裤和靴子，爬下了船舷旁的绳梯，踩上了橡皮艇。小艇在水面上晃了一下，我坐在船尾，拉动了舷外马达的启动绳，机器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小艇向那座岛驶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比深海上更浓郁的气味——藻类、岩石、还有一点泥土的味道。秦清坐在小艇前头，背对着我，海风吹动她外套的下摆，我能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着那块影石吊坠。
小艇靠近岛岸的时候，我从礁石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处比较平缓的登陆点。我跳下艇，海水漫到膝盖位置，靴子踩在礁石表面有一种粗粝的、被海水浸透的冰凉感。我把小艇的绳索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然后伸手扶秦清上了岸。
我们站在岛上。脚底下的岩石被太阳晒得微暖，表面覆盖着一层干燥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滑。我环顾四周——岛的中央那片平缓的地面上，确实有一些不像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那个。”秦清指着左前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几棵矮树的掩映下，有一块大约一米宽的平整石板，半埋在泥土和植被下面。石板表面有一层被晒裂的深灰色涂层，看上去像水泥，但质地更密实一些。
我们走过去蹲下来。我用手拨开了石板表面的泥土和枯叶，露出来的表面被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我妹妹的字迹，是一些更规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标记。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上去像经纬度的片段。
“这应该是定位用的参考标记。”秦清说，“建造‘瞳’的人在沉放之前，用这里作为最后的位置校准点。”
我蹲在石板前面，用手掌拂掉最后一点泥土。石板左下角，刻着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符号——一个圆形中间竖着一条线，像一个简化的人眼。
“这个符号——”
“‘镜瞳’的标志。”秦清说。
我转头看她。她蹲在我旁边，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去拢，只是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表情平静。
“‘镜瞳’知道‘瞳’的位置？”我问。
“一开始就知道。”她说，“‘瞳’的建造和沉放，‘镜瞳’参与了前期规划。”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秦清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岛上的矮树，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因为‘镜瞳’内部对‘瞳’的用途有分歧。”她终于开口，“一派认为‘瞳’应该被用作‘锚点’——把深巢固定在一个可控的位置，不让它继续扩散。另一派认为‘瞳’应该被用作‘种子’——它是深巢在物质世界的第一个物理‘胚胎’，应该被激活、被培育。”
“你呢？你站在哪一派？”
秦清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发梢吹到了嘴角边，她用指尖轻轻拨开了。
“我站在‘把它交给你’这一派。”她说。
我蹲在那块石板前面，看着那个简易的人眼标记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细长的阴影。岛上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粒和藻类的味道，在我脸上留下一层微凉的水汽。
“‘镜瞳’现在在哪儿？”我问。
“还在。”秦清说，“但你不需要去找他们。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远处的海面上，弗兰克的船停在阳光里，白色的船身在蓝得发亮的海面上格外显眼。我站起来，看着那条船，又看了看脚边这块刻着人眼标记的石板。
“走吧。”我说，“我们回去。”
我们沿着来路走回橡皮艇。海水漫过靴面的时候，我感觉左眼里面那团东西又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重新恢复平静。
小艇发动了。马达的轰鸣声在海面上传得很远，把一群在礁石上休息的海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下盘旋了一圈才重新落下。我握着舵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白色船体，在海水和阳光之间感受到了一种沉默的、持续的力量。
“瞳”的图纸，我妹妹参与画过。
“瞳”的定位点，在太平洋中部的无名小岛上被刻了下来。
“瞳”本身，在四千三百米深的海底等着被取走。
而现在，“镜瞳”知道我已经到了这里。
船身靠近了，绳梯从船舷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荡。我把小艇的绳索抛给王猛，然后踩上绳梯，手抓着梯级的边缘往上爬。
爬上甲板的时候林岚在船舷边等我。我踩上甲板的那一瞬间，她伸手扶了我一把，手掌落在我小臂上，短暂的、结实的接触。
“岛上有什么？”她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远去的无名小岛。它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立在浅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坐标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有路标。”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