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我就醒了。
走出船艙的時候天還是那種介于深藍和墨綠之間的顏色,水面上浮著一層薄霧。空氣里有一種濃郁的、濕潤的泥土氣味,像是從紅樹林那邊被風吹過來的。阿樂已經在碼頭上整理設備了,他坐在一只倒扣的防水箱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光把他的臉照得又藍又白。
“早。”他說。
“早。小艇呢?”
“弗蘭克還沒起床。他說那艘小艇的發動機需要換一個火花塞,他昨晚弄到很晚。”
我在碼頭上蹲下來,把那雙防水靴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遍。穿上那件“清月”的沖鋒衣之後,我又摸了摸外套內袋里的備用核心和密封袋——都在。確認完之後我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從霧中浮現出來的紅樹林。它們的輪廓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幅被水洗過之後再用細筆描了一遍的黑白畫。
七點左右,弗蘭克終于出現在碼頭上了。他手把一艘大約四米長的橡皮艇拖到水邊,艇尾掛著一台看起來至少用了二十年的舷外馬達。他把馬達發動了試了一下聲音,轟隆轟隆的,像一頭得了支氣管炎的老牛在咳嗽。
“能走。”他說,“但別指望它很快。”
我們上了橡皮艇。林嵐坐在船頭,手里握著阿樂給她的防水信號儀。王猛坐在船尾,左臂上的繃帶已經換過新的了,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扶著馬達的支架。秦清坐在我旁邊,她今天把那塊“瞳”的備用核心裝進了腰間一個帶扣的防水小包里,拉鏈拉了三層。
弗蘭克站在碼頭邊,看著我們駛離,沒有揮手,只是站著。
小艇駛進了紅樹林之間的水道。水面從開闊變成了狹窄,寬度大約只有幾米,兩側的紅樹林根系從水底伸出來,像一只只半浸在水中的手指。馬達的聲音在水道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一種悶悶的、被壓縮過的回響,像一個在巨大木箱里被困住了的低音鼓。
阿樂每隔幾分鐘就看一下手持GpS上的坐標。“方向正確。距離目標大約還有兩公里。”
小艇繼續往前駛。水道越來越窄,有些地方的樹冠幾乎要在頭頂合攏,把陽光切成一塊塊碎金。一只白色的大鳥從樹叢中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格外清脆,像有人拍了兩下手掌。
然後水道忽然變寬了。
前方的水面展開成一個直徑大約兩百米的圓形湖面。湖面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邊緣的鏡子,倒映著頭頂被樹冠割成碎片的天空。湖的正中央,有一塊大約十米見方的、平整的灰色平台,高出水面大約半米。
那個平台不是天然的。它的邊緣是直線切割的,四個角都是整齊的直角。平台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苔蘚,但苔蘚下面能看出平整的、人工澆築過的混凝土質感。
阿樂看了一眼GpS。“就是這里。”
橡皮艇靠上了平台的邊緣。我第一個跳下去,靴子踩在平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平台表面比看起來更厚實,腳底下有一種結實的、實心的感覺,不像是一層薄殼。我沿著平台邊緣走了一圈,在背對來路的那一側,看到了一道向下延伸的、被苔蘚掩蓋了一半的階梯。階梯很窄,大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向下大約走了十幾級之後就消失在了水面以下。
“水位上漲了。”秦清蹲在階梯邊緣,伸手探了一下水面,“這些台階以前應該是完全露在水面以上的。現在最下面幾級被淹了。”
我站在階梯頂端往下看。水面下的部分看不到底,但水很清澈,能看到台階一級一級地向下延伸大約兩三米之後拐了一個彎,然後消失在綠色的水下光線里。
“要潛下去?”林嵐問。
“我先下去看一下。”我說。
“一起。”林嵐說。
她沒等我開口拒絕,已經開始解外套的扣子。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下巴線條在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一刀刻出來的。
“行。一起。”
我們把防水設備重新檢查了一遍,用防水繩把關鍵設備綁在了各自身上的固定點。我穿著那件清月的沖鋒衣下了水——水比我想象的涼一些,但衣服的防水性出乎意料地好,外層被水浸透了之後內層依然是干的。林嵐跟在我身後下水,她下水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一個已經在無數次水下訓練里把動作練成了本能反應的人。
階梯在水下拐了一個彎之後,變成了一條橫向的通道。通道不高,我們得微微彎腰才能通過。牆壁是混凝土澆築的,表面雖然覆了一層薄薄的水生苔蘚,但沒有明顯的破損或裂縫。通道大約走了十幾米,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自然光。是人工的、暖白色的光,從通道盡頭的一個門洞里透出來。水在門洞的位置就斷了——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隔膜把水和空氣分開了。我伸手試探了一下那道隔膜,指尖穿過的時候感覺像穿透了一層很薄的、溫熱的肥皂膜。
我們浮出了水面。
面前是一個大約十幾平方米的干燥空間。地面是灰色混凝土的,牆壁上有幾排已經熄滅的照明燈管。空間的盡頭有一扇密封門,金屬的,表面沒有任何標記。門的右側嵌著一個跟影石終端很像的面板,面板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陷。
我游到干燥地面上站起來,水從沖鋒衣上嘩嘩地流下來。林嵐跟著我上了岸,她甩了甩頭發上的水,視線落在那扇密封門上。
“是這個?”
我從外套內袋里取出了備用核心,握著它走到面板前面。核心的底部跟面板上的凹陷嚴絲合縫地嵌在了一起。我把核心按進凹槽的時候,面板表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像齒輪卡進齒槽一樣的“ 嗒”聲。
密封門內部傳來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一個被啟動了很久之前設定的程序的鐘表。門沿著中縫緩慢地裂開,露出後面一條筆直的、兩側裝著燈帶的短走廊。走廊大約只有五六米長,盡頭是另一扇門。那扇門是透明的——玻璃材質的,能看到門後面是一個更小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個金屬基座,基座上方的空氣中懸浮著一塊直徑大約半米的黑色影石。影石的表面沒有任何光紋,像一塊被徹底磨平了的黑曜石。
秦清從門縫里擠了進來,手里還攥著那條鏈子。“那就是南美節點的主影石。趙仁誠的備份如果還存在任何地方,最有可能就在那塊石頭里面。”
我走到透明門前站住,看著門後那塊懸浮的黑色影石。它比我想象的小一些,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濃縮了一整個系統的核心。它的表面很暗,暗得像一面在深夜中閉上的眼楮。
“能打開這扇玻璃門嗎?”
秦清走到門旁邊的控制面板前看了一眼。面板上只有兩個按鈕,一個標著綠色的圓形,一個標著紅色的叉形。她伸手按了一下綠色按鈕。
玻璃門沿著頂部軌道緩緩滑開。沒有聲音。
我走進那個小房間,站在那塊懸浮的影石前面。它比我站在門外看到的更近,近到我能看到它表面那些極其細微的、像天然礦物紋理一樣的痕跡。那些痕跡里混著極細的暗金色絲線——不是亮的,是暗的,像一根根被熄滅了的燈絲埋在黑色的石頭深處。
備用核心在我的手心里發出微弱的暖意。我能感覺到它正在跟影石之間建立某種聯系,像兩根被放在同一片水中的導線正在通過水體傳導電流。
“陳默。”秦清的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看著那塊黑色的影石,又看了看手心里的備用核心。
“他說了——把核心放進去,按住終端表面三秒鐘。”
“然後呢?”
“然後南美節點的能量流會切換。趙仁誠的備份會被指向‘瞳’的新鏈路——他不會再有獨立的意識空間了。”
秦清沉默了一下。“你確定要這樣做嗎?一旦切換完成,趙仁誠的備份會徹底融入‘瞳’的能量系統。他不是被刪除,他是被分解——像一塊糖被溶進水里。”
我握著備用核心站在那塊黑色的影石前面。水溫從我的衣服下擺還在往下滴,滴落在混凝土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就溶掉他。”我說。
我把備用核心的底部對準了影石表面一道極細的凹槽,然後緩緩地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