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萌在布拉格收尾之后赶回巴黎的那天,她带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两份文件,第一份是六十三人的残余名单,第二份是干预派资金流向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名单里面四十七个人已经确认位置,剩余的还在追踪。她把文件摊在桌面上,用指关节敲了敲第二份,资金流向倒是完整得多。干预派欧洲三组过去半年收到的钱全部来自同一个瑞士账户,账户在三个月前被注销了。注销时间跟总部宣布切断支持的节点吻合。
他们现在没钱了?
正规通道没了。但他们在巴黎和布拉格留下的设备已经装完了,后面的运营成本主要靠本地维持。而且——她把银行流水翻到某一页,在账户被注销之前,有一笔转去了维也纳。金额不大,但它指向的接收方是一家已倒闭的印刷厂的注册账户。
熊乐之前提到的那个。
她靠回椅背,维也纳那边,如果你不去,我可能得过去一趟。残余名单里也有三个人的地址在维也纳附近。
你先处理巴黎的事。我说,维也纳排在灯塔后面。灯塔的优先级最高。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可以。她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边,另外——架构草案我已经写完了。新代偿欧洲分部,跟当地警方数据共享,但保留独立响应能力。你要不要看一眼?
你写的东西,我不看也知道靠谱。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弧度比她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松,像是终于卸掉了一层什么东西。那等你从灯塔回来再看。到时候给我签字就行。
她转身走进楼道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不急着走。我坐在桌前,那份装着残余名单和资金流水的牛皮纸袋搁在桌角,纸张的边缘从袋口露出一截,被台灯的光照出一块浅黄色的亮区。巴黎的雨正在窗外慢慢地变密,那些意识丝线在雨中持续地流动着。
她开始造船了。在风里。
巴黎连续下了七天雨。第七天的时候我独自坐在联络站的窗前,看着街面上的行人。
张成教我的那个我还记着——能把左眼的感知从高灵敏度降回普通视觉。但我没关它。我把左眼调到了一个中间档位:不是完全开启的搜索状态,也不是完全关闭的静默状态。是一种更缓和的观察模式。
雨中行人的意识丝线在视野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亮度。有人的丝线颜色深,近乎暗红,流动速度快,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在走。有人的丝线颜色浅,接近透明,流动平稳,在雨幕中几乎不会扰动周围其他的丝。同样的城市,同样的雨,每个人的意识密度和走向都不一样。但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它们只是存在。没有被锁定、没有被跟踪、没有被谁设置为。就只是存在。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它们没有敌意。它们只是存在。
写完那句话之后我合上笔记本,在窗前坐了很久。左眼一直保持着那种中间档位的观察状态,视野里整座城市被一层暗金色的薄光覆盖着,所有人在雨中行走,所有丝线各自延伸、各自交会、各自散开,像一幅没有被任何人设计过的地图正在自行绘制它的每一笔画。
高小萌从楼道里经过的时候往窗边看了一眼,但没进来打断我。林岚在楼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天花板听不清楚。张成在院子里,蹲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底下,用手掌贴着树根处的湿泥,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
第七天的雨持续到傍晚才停。雨停之后天空从灰白转向了浅金,那些意识丝线的暗金色在夕阳的光线里反而淡下去了,像一层被阳光稀释了的薄膜正在慢慢蒸发。
我收起笔记本站起来。窗外的地面上还有积水,那些积水倒映着正在转暗的天色,像一面被打碎了很多次的镜子正在慢慢地拼回它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