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岚到丹吉尔的时候是傍晚。她从出租车里出来，背着那个我见过的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挂坠，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我站在旅店门口等她。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眼角那道新扩的纹路，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一瓶水和一盒压缩饼干。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吃了。
吃了几口？
我没回答，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她走进旅店大堂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关心的、柔软的、带着询问的目光，是一种检查式的打量，像在确认我还能不能用。
我把航海图摊在桌上给她看。她那晚在灯下看完了整张图，用手指沿着那条航线从丹吉尔往南、过了加那利群岛、然后折向西南的弧线完整地描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手写的Regresso上面。
租船的事我来办。她把地图折好推回来，你休息。
我躺下的时候她正在用手机查潮汐表。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条，持续地亮着。闭眼之前我听到她在房间里收拾装备的声响，拉链拉开、扣具扣紧、金属碰撞的细碎动静，不吵，持续而均匀。海风从丹吉尔的方向一直吹到旅店的窗沿上。
船是第三天早晨出港的。柴油机在船尾发出持续的低频振动，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脏。丹吉尔港的白色建筑群在船尾方向缓缓缩小，消融在清晨的淡蓝色雾霭里。
航行第二天开始，海面的颜色变了。近岸的浅蓝绿逐渐过渡成一种更稠的深蓝，像是海水本身的密度在无声地增加。林岚在船尾看仪表盘上的数据，她的眉头偶尔皱一下，但没有说话。下午的时候船头前方出现了一道，横贯左右视野，像一张被压平的水面突然遇到了另一张不同材质的水面。船驶过那道线的时候，柴油机的转速表盘轻微晃动了一格，然后恢复了正常。
我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海面从那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没有浪，没有任何起伏，像一面被熨过的黑灰色绸缎平铺到天地相接的地方。连空气也变了，更潮湿也更重，吸进肺里的感觉像是在咽下某种液态的东西。左眼在没有主动开启的情况下开始持续低频震颤，那种细微的振动从眼角传导到眼窝深处，在眼眶后方形成一个持续振动的共振点。船体正下方大约两千米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缓慢而均匀的节奏脉动。那不是我之前在南美或者欧洲感受到的任何一种频率。它更缓，更深，每一次脉动的间隔大约在五到六秒之间，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底下有东西。我说。
林岚走到船舷边往下看。多深？
两千左右。很大。我按着眼角，跟之前遇到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她的手掌在船舷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说：继续走吗？
继续。
船在无风的海面上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孤独而清晰。我跟她各自站在船舷的一侧，中间隔着船身最宽的那段甲板。风停了之后，船尾的航迹在水面上延伸成一条细长的白色丝线，在灰黑色的绸缎上缓慢扩散。那条丝线像一根缝在布料边缘的引线，正在把两千米深处的某种东西牵引到更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