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背包里取出那个铝合金冷冻舱。暗金色的液体在舱内仍然保持着液态。我打开舱盖的一瞬间，自动伸出了一条极细的、像光纤一样的意识连接线，穿过了冷冻舱的开口，触及到了沈渊2001年的备份样本。它被激活了。
一个声音在我的意识中出现了。跟科考船船长室录音带里的音色相同，但比那份录音更年轻、更松弛，像还没有被沉重岁月磨损过的人。我错了。那个声音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震颤。瞳不是要征服的。是要对话的。
沈渊2001年的备份还在继续说话，但接下来发出的信号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冷冻了太多年之后苏醒过来的东西在短暂地恢复清晰之后又进入了某种半休眠状态，它的意识轮廓在我左眼的暗金色视野中保持着稳定但模糊的形态。他在被拒绝之前的部分意志——想对话、想理解、想问一问它愿不愿意听听人说话的那一部分意志——被保存了下来。
在同时连接着三个端点：我的左眼、陈月的回声、沈渊的原始备份。三条意识流在同一个空间里交汇，像三条被不同方向的风吹来的丝线在同一根针的针眼处短暂地相遇，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的信息输出格式在这时候切换了。它不再传递单一的、可解析的内容，而是进入了一种持续的图像流模式。画面以远超意识所能承受的速度在我内部翻动，但我并不觉得被压迫或过载——像是被一艘船带着经过了整条河流的沿岸。
我看到深巢在数千年间是如何形成的。无数人的意识碎片随着洋流缓慢漂移，被海底的物质吸附、累积、压缩，像珊瑚在漫长的岁月中一层一层堆积。这个过程纯粹是物理的、被动的，没有设计，没有目的。深巢是一个容器，一个积累了人类数千年回声的储物间。它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它只有。
在图像流的末尾发出了一段极短的、像光点一样的信号，译成我能理解的方式大概是：你有两个选择。可以读取，可以把别人带来读取，也可以不读取。我始终在这里，没有要求。
深巢没有目的。被赋予深巢目的的人，是赵仁诚、沈渊、还有所有试图它的人。它自己什么都没想要。
我从那种信息流状态中退出来的时候，身体还漂浮在空腔内部的位置。林岚在距离我大约五米的地方，她坐在一个由不知名材质构成的凸起上，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还没吃完。她看到我重新聚焦的眼神之后站起来，漂浮到离我大约一米的位置。
多久了？
从你开始——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防水表，大约一小时五十分钟。
氧气呢？
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潜水服上的压力表。指针已经归零了——在穿过膜层进入空腔内部之后，外部压力完全消失了。但林岚的氧气表还在持续消耗，她在空腔内能呼吸的温度潮湿的空气只存在于膜层内部的极小范围内，而她的储气罐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在她的安全绳上停留了一拍，然后在意识里重新连接了陈月的节点。我不需要说话，她就能我已经在连接中完成了所有需要做的事。她的回声在那条连接中释放了最后一组信息——那是她在2008年3月传输自己意识之前的最后时刻。
她在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里，身边放着一台设备，手里握着那枚影石碎片。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不做，他一定会用。所以我先做。她按下了设备的开关。她的完整意识在那之后通过科斯塔的传输线路进入了深海的之中，她的肉体在那之后不久被秦远杀害。
我不后悔。陈月的回声说，哥，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