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和深潜舱在内部空间中以极慢的速度飘浮。那些意识结晶以不同的颜色和密度分布在空腔的不同区域——靠近内壁的颜色更深，从暗红到深蓝的渐变色调像一幅被缓慢渲染的画卷正在持续地向外围铺展。每颗结晶都包裹着一份完整的意识遗存，保持着它最初被吸引时的那种结构，像被保存在树脂中的标本一样完好。
我让深潜舱缓慢地漂过几个区域。靠近东侧区域的一组结晶呈现出暖黄色的色调，那些结晶附近的纤维振动频率更低，像某种方言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地重复着它自己的声调。西侧区域的结晶颜色偏冷，深蓝和墨绿色交替出现，它们的排列密度更高，像一座被密集堆放的档案库正在把所有的记录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最内侧的架子上。
它们在分类。林岚盯着舱外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结晶，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有些发闷，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按时间和地域排列。
像自己的规则。我说，没有人为干预的规则。
深巢在南海的状态比在大西洋副本中更。混沌在这里没有统治一切。一种自发形成的秩序正在以超越人力的方式持续地排列着，把所有被接纳的碎片都放置在它们最应该存在的位置上。
在南海的某个特定区域，在接近球体核心的一层，我找到了她。
那颗结晶的大小跟周围的差不多，但它的颜色跟其他所有结晶都不同——它是温的。在暗金和暖黄之间有一个持续的过渡，像一颗微小的、正在持续燃烧的灯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地发出光。它周围的距离比其他结晶之间略宽，像一个在图书馆里被单独摆在窄桌最里侧的陈列品。
我让深潜舱在它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当我的左眼接触到那颗结晶的表面的时候，一段完整的信息自动涌入了。
我妹妹的全部。从1988年出生到2008年3月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未完成的计划，全部被封存在那颗结晶内部，像一个透明的时间胶囊正在把它的全部内容持续地保持在被封装时的状态里，没有被磨损，没有被降解。
她的从那颗结晶的内部传出来——不是声音，是一种可以直接被识别的意识格式，但它在我的感知中呈现出的形式。她说了一句话。清晰得像是她正站在我面前，隔着一扇半透明的门。
哥，我把一切都留在这里了。拿走它。
那些浮动的意识结晶持续地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在深海的空腔中悬浮着。那颗温的结晶在周围暗金色光晕的包围中保持着它自己独特的暖色。她在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告诉我——她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等待被取走。
我把自己从深潜舱里放了出来。穿潜水服的过程花了不到两分钟，林岚帮我确认了所有接口，她的手指在每一个密封扣的位置多停了一拍。
我漂浮在空腔内部。那些意识结晶在我的周围以稳定的速度旋转着，像一群正在以极慢速度环绕着同一个中心点移动的星体。陈月的结晶在距离我大约一臂的地方停着，颜色比之前更暖了一些，像感应到我的靠近而自动调整了它的发射频率。
我把手伸向它。指尖触碰结晶表面的那一瞬间，一整条完整的时间线涌入了。
她做过的所有事。2007年秋天，她在一份仁诚基金会的内部备忘录上看到了的名字。她去查。她翻遍了里斯本大学图书馆里所有海洋学论文的脚注和参考文献，找到了科斯塔那篇从未正式发表的匿名论文的复印本。她去了加利西亚，找到了修道院的地下钟。她读了主钟上所有的符号记录。
2008年3月。她联系了科斯塔。她站在某个房间的设备前面，手里握着一枚影石碎片，把那扇不该在那个时候打开的门强行打开了。她把她的全部意识通过那扇门传输进了南海的内部，然后在传输完成之后从房间里走出去。秦远在那个时候找到了她。
她意识传输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在记忆流的末端以非常清晰的方式浮现出来：我不怕死。我怕你一辈子活在如果当初
她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两秒。然后她把那枚影石碎片放在了设备旁边的桌上，推开门。走了出去。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之后才让自己被找到。
我一直以为她是失踪的。消失的。被带走的。但她走完了她该走的路之后才停下。
我的眼泪漂浮在无重力的空腔中，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扩散，形成一圈正在缓慢膨胀的细小水珠，在意识结晶的光芒中以半透明的形态持续地移动着。那些泪珠在触碰到她结晶表面的时候没有弹开，它们缓慢地贴合在了结晶的表面，然后像被吸收了一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