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陵，已是初夏时节。格物分院的议事厅里，门窗大开，却依然闷热难当。厅内坐着十几个人，个个汗流浃背，但无人抱怨。
林凡站在一块涂成黑色的木板前，手中拿着特制的白色石笔。他面前坐着玄机子、孙元化、还有七八位工坊最顶尖的工匠。萧清月坐在角落，安静地做着记录。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探讨一个新的构想。”林凡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他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圆筒，中间有个可以上下滑动的塞子，上面连着根杆子。
“这叫‘气缸’和‘活塞’，想必大家都不陌生——蒸汽机里就有类似结构。”
众人点头。孙元化改造过蒸汽机，对这东西很熟悉。
“但蒸汽机有个问题。”林凡继续道，“需要烧锅炉，需要大量的水和煤，效率低，体积大，移动不便。”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在想，能不能不要锅炉，不要蒸汽，直接在气缸里燃烧燃料，用爆炸的力量推动活塞？”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寂静。
直接在气缸里燃烧爆炸？
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总办，”孙元化小心翼翼地问，“这……能行吗？怎么控制爆炸？怎么持续燃烧？”
“问得好。”林凡在气缸简图旁边又画了四个小图，标注着“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我设想的是四冲程循环。”他指着第一幅图，“第一步，进气冲程——活塞下行，进气门打开，燃料和空气的混合气体进入气缸。”
石笔移到第二幅图：“第二步，压缩冲程——活塞上行，进气门关闭，混合气体被压缩。”
第三幅图：“第三步，做功冲程——在压缩到最高点时，点火装置点燃混合气体。气体爆炸，产生巨大压力，推动活塞下行。这是产生动力的冲程。”
第四幅图：“第四步，排气冲程——活塞再次上行，排气门打开，燃烧后的废气排出气缸。然后，循环重新开始。”
四幅图，四个冲程，一个完整的循环。
玄机子盯着那些图，眼睛越来越亮。他是修道之人，对阴阳循环、周而复始的道理本就敏感。看到这四冲程循环，心中若有所悟。
“妙啊！”他忍不住拍案，“吸气、压缩、爆发、排气，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暗合天道循环之理！”
孙元化皱着眉头思索：“燃料……用什么燃料？黑火药肯定不行，威力太大，控制不住。”
“用液体燃料。”林凡早有准备，“比如……酒精，或者从石油中提炼的轻质油。”
“石油？”有人疑惑，“那东西又黑又稠，能烧吗？”
“可以提炼。”林凡道，“石油通过蒸馏，可以得到轻重不同的油品。最轻的，应该适合在内燃机里燃烧。”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化工技术的支持。眼下我们连蒸馏石油的设备都没有，这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
“那点火呢？”一个老工匠问，“怎么在气缸里点火？用火把？那不成放炮仗了？”
这个问题很关键。
林凡在气缸顶部画了个小装置：“用‘电火花’。”
“电？”
“对，电。”林凡解释，“还记得我们研究的电报吗？电不仅能传信，还能产生火花。我设想，在气缸顶部装两个电极，通上高压电，电极之间就会产生火花，点燃混合气体。”
萧清月停下笔，抬头看着林凡。
电火花点火……这想法太超前了。她读过不少泰西书籍，知道欧洲有人在研究电，但从未听说用电来点火的。
这个年轻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还有个问题。”孙元化又开口，“四个冲程，怎么控制气门开闭？怎么控制点火时机？”
林凡在图上添加了几个小部件：“需要一套精密的机械装置——凸轮轴、曲轴、配气机构。凸轮轴转动，带动气门开闭；曲轴将活塞的往复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配气机构控制进气排气的时机。”
他一边说一边画，虽然画得简略，但原理讲得很清楚。
众人盯着黑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构想太震撼了。
如果真的能实现，那将是动力革命！
比蒸汽机更轻、更小、效率更高！
“当然，这只是构想。”林凡放下石笔，“真要实现，困难重重。材料要耐高温高压，密封要严丝合缝，加工精度要极高，控制系统要精确可靠。每一项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值得挑战！”孙元化激动得站起来，“总办，如果这内燃机能成，那……那可以装在车上，不用马拉自己跑！可以装在船上，逆风逆水也能行！可以……”
他越想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还可以带动发电机发电，可以驱动各种机器。”林凡补充道，“这将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厅内再次安静。
每个人都沉浸在林凡描绘的未来图景中。
自己能跑的车，自己会走的船，还有各种神奇的机器……
那将是怎样的世界？
“总办，”玄机子缓缓开口，“贫道以为，此构想虽难，却非不可为。四冲程循环，暗合天道；电火点火，巧夺天工。若能成，必是开天辟地之大功。”
他是修道之人，说话向来谨慎。能给出这样的评价，可见内心震撼之深。
林凡点点头：“既然诸位都觉得可行，那我们就成立一个预研小组，专门研究内燃机。孙师傅，你来牵头。玄机道长，你负责原理和设计。钱先生，保障所需经费和物资。”
“是！”
“贫道领命。”
“属下明白。”
“记住，”林凡严肃道，“这是长期项目，不要急于求成。先从基础研究开始——材料研究、燃料研究、点火研究、机构设计。一步一步来。”
“另外，”他看向萧清月，“此事列为机密，不得外泄。”
萧清月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但议论声不断。
“四冲程……妙啊！”
“电火花点火，我怎么就没想到？”
“要是真成了，那咱们可就……”
兴奋、期待、跃跃欲试。
林凡走在回府的路上，心情也很激动。
内燃机，工业革命的心脏。如果能在江陵诞生，那将彻底改变历史的走向。
当然，他知道这有多难。
历史上的内燃机，从构想到实用，经历了近百年。他虽然有超前知识，但这个时代的技术基础太薄弱了。
材料、工艺、燃料、控制……每一项都是难关。
但他愿意尝试。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总办。”
萧清月从后面跟了上来。
“萧处长，有事？”
“我在想，”萧清月轻声说，“您今天讲的内燃机，还有之前的电报、化肥、炸药……这些东西，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哦？什么方向？”
“让世界运行得更快、更高效、更有力。”萧清月缓缓道，“电报让信息传得快，化肥让粮食长得快，炸药让破坏来得快，内燃机……让一切行动都快。”
她顿了顿，看向林凡：“您似乎很着急，急着改变这个世界。”
林凡沉默片刻。
“是有点着急。”他承认，“因为这个世道太慢了。慢到百姓饿死，慢到国家衰亡，慢到一切都来不及改变。”
他看着远处的城墙：“如果我能让这一切快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值得的。”
萧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他不是野心家，不是权力狂。
他是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虽然手段有时强硬，虽然道路充满风险。
但他的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内燃机预研小组开始了工作。
格物分院专门拨出了一个院子，作为研究基地。孙元化带着十几个工匠，开始了基础研究。
材料组在试验各种金属的耐高温高压性能。他们建了一个小型熔炉，尝试炼制特殊的合金。
燃料组在研究石油的蒸馏。从外地运来的原油，在特制的装置中加热，分离出轻重不同的油品。
点火组在改进电火花装置。他们发现，要产生足够强的火花，需要很高的电压。于是又开始研究如何产生和储存高压电。
机构组在制作模型。用木头和简单的金属件，制作四冲程机构的模型，验证原理的可行性。
每一项都困难重重。
材料总是达不到要求，燃料总是不纯，电火花总是不稳定，机构总是卡顿。
但没有人放弃。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一件可能改变世界的事。
六月初，林凡再次来到研究基地。
孙元化展示了一个新模型——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能模拟四冲程的基本动作了。
“总办您看，”孙元化指着模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四个冲程，一个循环。我们试验了各种配比，现在这个方案最顺畅。”
模型在手工转动下，活塞上下运动，气门开闭，虽然慢，但确实完成了循环。
“好！”林凡赞道，“继续改进，想办法加快速度。”
“是。不过……”孙元化犹豫了一下，“我们试了几种材料，都承受不住高温高压。真要是燃烧爆炸，气缸恐怕会炸开。”
“那就继续找材料。”林凡道，“可以试试铸铁里加些其他金属，或者尝试不同的热处理工艺。不急，慢慢来。”
他知道，材料科学是基础，急不得。
在另一个房间，玄机子正在研究电火花。
“总办请看。”他指着一个小装置。
装置很简单：一个手摇发电机，连着两个电极。摇动手柄，电极之间就会冒出细小的火花。
“火花太小，点不着燃料。”玄机子摇头，“需要更强的电。”
“那就想办法产生更强的电。”林凡道，“可以尝试用更多的线圈，更强的磁铁，或者……用电池组。”
“电池组？”
“嗯，就是多个电池串联，提高电压。”林凡解释，“这需要化工技术的支持，电解液、电极材料都要研究。”
玄机子点头记下。
研究在继续。
每一天都有新的发现，新的问题，新的尝试。
虽然距离真正的内燃机还很遥远，但种子已经种下。
在江陵这片土地上，在格物分院的这个院子里，一颗改变世界的种子，正在悄然萌芽。
林凡知道，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但他愿意等。
因为有些事，值得等待。
而此刻，在江陵城外，春耕的田野一片翠绿。
在城内，工坊的机器昼夜轰鸣。
在军营，士兵们刻苦训练。
一切都在向前。
缓慢，但坚定。
如同一颗种子破土而出，虽然稚嫩，但充满生机。
内燃机的构想，就是这颗种子。
它将在未来的某一天，长成参天大树。
改变这个世界。
而林凡，就是那个播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