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四十六年七月十五，甘肅玉門關西北三百里，“金塔”秘密基地。
這里是大夏帝國最隱秘的地方，沒有之一。從空中俯瞰，只是一片荒涼的戈壁灘，幾排不起眼的平房，幾座低矮的廠房。但在三十米深的地下，卻隱藏著一個規模龐大的實驗室——這就是“甲子項目”的核心基地。
此刻，地下三層的控制室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控制台前的屏幕上，一組組數據瘋狂跳動，警告燈的紅色光芒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如同鬼魅。空氣中有一種微弱的嗡鳴聲，像成千上萬只蜜蜂在振翅，那是放射性粒子在電離空氣時發出的聲音。
“中子通量……持續上升……”
“溫度……八百二十度，還在攀升……”
“冷卻系統過載！警告！冷卻系統過載！”
實驗室主管錢三強——一個三十出頭的物理學家，此刻臉色慘白如紙。他的手懸在緊急停機按鈕上方，顫抖著，但遲遲沒有按下。
因為他知道，一旦按下這個按鈕，意味著帝國耗時六個月、耗資數千萬兩白銀、集中了最頂尖科學力量進行的第一次臨界實驗，將宣告徹底失敗。更可怕的是，如果操作不當，緊急停堆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錢工，不能再等了！”助手李政道聲音發顫，“溫度已經超過設計上限百分之四十，再這樣下去，堆芯會熔毀！”
“可是現在停機，所有數據都毀了……”錢三強咬著牙，“陛下說過，這次實驗的關鍵是收集完整的臨界數據，為後續的核反應堆設計提供依據。”
“命都沒了，還要數據做什麼？！”旁邊的一位老工程師吼道，“快按！再不按就來不及了！”
控制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身影沖了進來。是“甲子項目”的總負責人王淦昌，他剛從昆侖山趕回來，身上還帶著高原的風塵。
“情況怎麼樣？！”王淦昌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臉色驟變。
“王工，您來了！”錢三強如見救星，“中子通量失控，溫度飆升，冷卻系統已經過載。我們……我們可能正在走向一場核災難。”
王淦昌沖到控制台前，飛快地掃視著各項參數。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汗水從額頭上滴落。
“怎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所有的計算都顯示，這次實驗應該是安全的……”
“可能是燃料棒排列有微小偏差，”李政道分析，“或者反射層效率不如預期……但無論如何，現在必須立即停堆！”
王淦昌閉上眼楮，深吸一口氣。他是林凡親自點名負責“甲子項目”的人，知道這個項目對皇帝、對帝國意味著什麼。六個月前，當皇帝將那些核物理的基本原理和圖紙交給他時，他看到的不僅是前所未有的科學知識，更是一個文明跨越式發展的可能。
但現在，這個可能正在演變成一場噩夢。
“王工，求您了！”一位年輕的女研究員哭了出來，“我懷孕了……我不能死在這里……”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王淦昌的猶豫。
他猛地睜開眼楮，手按向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
就在指尖即將觸踫到按鈕的瞬間，控制室里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不是設備警報，而是基地的緊急疏散警報！
“所有人員注意！所有人員注意！”廣播里傳來基地警衛隊長的聲音，“立即撤離實驗室！重復，立即撤離實驗室！這不是演習！”
控制室里的人們愣住了。
“怎麼回事？”錢三強驚問。
王淦昌沖到通訊台前︰“指揮部，這里是控制室，發生什麼……”
他的話沒說完，地面突然傳來劇烈的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爆炸的沖擊波！
控制室的燈光瞬間熄滅，應急照明自動啟動，將室內染成詭異的暗紅色。儀器屏幕一個接一個地黑屏，只有少數幾台還在頑強地閃爍。
“堆芯……堆芯出問題了！”李政道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時間回到六個時辰前。
地下二層，反應堆大廳。
這是一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中央矗立著帝國第一個，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核反應堆——雖然它簡陋得可笑。
反應堆的核心是一個直徑三米、高四米的圓柱形石墨堆。石墨塊被精確地切割、排列，構成了慢化中子的“慢化劑”。在石墨堆的特定位置，插著七十二根鋁管，每根管子里裝著鈾燃料棒——那是從玉門關鈾礦提煉的濃縮鈾，豐度只有百分之七，但對于實驗堆來說，足夠了。
整個裝置被一層厚厚的鉛板和混凝土包圍，理論上可以屏蔽絕大部分輻射。但理論，終究只是理論。
實驗開始前，錢三強做了最後一次檢查。他穿著厚重的鉛防護服，像宇航員一樣笨拙地移動，用蓋革計數器測量每一個角落的輻射水平。
“一號監測點，正常。”
“二號監測點，正常。”
……
所有檢查都顯示正常。
“開始吧。”錢三強下達指令。
控制室里，操作員開始按計劃抽出控制棒。控制棒是用鎘制成的，能吸收中子，是反應堆的“剎車”。抽出控制棒，中子增殖系數就會增大，反應堆就會朝著臨界狀態前進。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中子通量緩慢上升，溫度穩步增加，功率輸出曲線平滑得如同教科書。
“看，多美。”錢三強看著屏幕上那條完美的曲線，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這就是陛下的理論……完全正確！鏈式反應，可控的鏈式反應，我們做到了！”
王淦昌此時還在從昆侖山趕回的路上。他在飛艇上通過無線電接到了實驗開始的報告，心中既興奮又不安。
興奮的是，如果這次實驗成功，意味著大夏帝國將掌握一種全新的、幾乎無限的能源。這對于“歸鄉計劃”來說，將是決定性的突破——核能提供的能量密度，遠超蒸汽機和內燃機，或許真能達到開啟星門的要求。
不安的是，核能太危險了。陛下的筆記里寫得清清楚楚︰切爾諾貝利、三里島、福島……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名字，提醒著這種力量的反噬有多麼可怕。
“保持通訊，”王淦昌對報務員說，“每半個時辰匯報一次。”
前四個時辰，一切正常。
第五個時辰，開始出現微小波動。
中子通量的增長開始加速，溫度上升曲線變得陡峭。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第六個時辰，問題開始顯現。
“冷卻系統壓力升高，”操作員報告，“水泵轉速已經提到最高，但換熱效率似乎在下降。”
錢三強皺起眉︰“檢查換熱器，可能是結垢了。”
但檢查需要時間。而反應堆不會等待。
中子通量繼續上升，溫度繼續攀升。當溫度超過七百五十度時，意外發生了。
一根燃料棒因為熱膨脹，發生了微小的形變。
這個形變本身並不大，也許只有零點幾毫米。但在精密排列的石墨堆中，這點形變足以改變中子的運動路徑。
更多的中子沒有被石墨慢化，而是直接撞擊到其他鈾原子。
鏈式反應開始加速。
“中子通量增長率超標！”監測員驚呼。
“插入控制棒！快！”錢三強下令。
操作員推動控制桿，但控制棒的傳動機構因為高溫，出現了卡滯！
“控制棒……卡住了！無法完全插入！”
“用備用系統！”
“備用系統也失效了！”
控制室里開始慌亂。溫度已經超過八百度，鈾燃料棒開始軟化、變形。更多的形變，導致更多的中子泄漏，鏈式反應進一步加速。
惡性循環開始了。
“啟動緊急冷卻！”錢三強吼道。
但緊急冷卻系統需要電力，而反應堆的過熱已經開始影響供電系統。
更糟的是，高溫導致一些石墨塊開始氧化。石墨氧化會產生一氧化碳，而一氧化碳在高溫下可能爆炸……
回到現在。
地下三層的控制室里，王淦昌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所有人，撤離！”他吼道，“按照應急預案，立即撤離到地面！”
“那反應堆呢？”錢三強問。
“我來處理。”王淦昌深吸一口氣，“你們走，這是命令！”
控制室里的人們猶豫了一下，但在王淦昌嚴厲的目光下，還是開始撤離。李政道拉著那個懷孕的女研究員，錢三強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咬了咬牙，也轉身離開。
當所有人都撤離後，王淦昌一個人站在控制台前。
他知道，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強行停堆，可能引發爆炸；要麼讓反應堆繼續運行，直到它自己熔毀，釋放出巨量的放射性物質。
無論哪個選擇，都是災難。
但他突然想起了陛下臨行前說過的話︰“核能就像一匹烈馬，馴服了能日行千里，馴不服就會踩死人。關鍵是要有韁繩和勇氣。”
韁繩……勇氣……
王淦昌的目光落在控制台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開關上。那是陛下親自設計的“終極保險”——一個用常規炸藥推動的緊急停堆裝置。原理很簡單︰在反應堆頂部安裝一組炸藥，爆炸時會將硼砂（強中子吸收劑）瞬間撒入堆芯，強行終止鏈式反應。
但這麼做風險極大︰爆炸可能破壞反應堆結構，導致放射性物質泄漏；也可能引發石墨粉塵爆炸，造成二次災難。
陛下說過︰“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永遠不要用這個。”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王淦昌的手按在那個開關上。
他閉上眼楮，默數三秒。
然後，用力按下。
地面，撤離出來的人們聚集在安全區，驚恐地望著地下入口的方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什麼也沒有發生。
“失敗了？”錢三強喃喃道。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不是很響，像是從很深的地下傳來的悶雷。
緊接著，地下入口處噴出了一股白煙——不是黑煙，是白色的蒸汽和粉塵的混合物。
“成功了！緊急停堆裝置起作用了！”李政道興奮地喊道。
但王淦昌還沒有出來。
錢三強想沖回去，被警衛攔住︰“錢工，現在下面輻射水平太高，不能進去！”
“可是王工……”
“他會出來的。”警衛隊長沉聲道，“王工知道該怎麼做。”
又過了漫長的五分鐘。
地下入口處，終于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王淦昌。他搖搖晃晃地走出來，防護面罩已經摘掉，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嘴角還有血跡。
“王工！”錢三強沖上去扶住他。
王淦昌擺擺手，聲音嘶啞︰“停堆……成功了。鏈式反應……終止了。”
他咳嗽了幾聲，咳出的痰里帶著血絲︰“但是……反應堆結構有損壞。有放射性物質……泄漏。”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泄漏程度呢？”錢三強顫聲問。
“還不確定。”王淦昌搖頭，“但肯定……肯定不小。從現在起，基地周圍十里……不，二十里內，要設為禁區。所有人員，全部撤離。”
他看向錢三強，眼中滿是疲憊和自責︰“三強，我們……我們太著急了。陛下說得對，核能不是可以隨意玩弄的玩具。我們以為自己懂了，其實……什麼都不懂。”
錢三強低下頭，無言以對。
是的，他們太著急了。為了趕上“歸鄉計劃”的時間表，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他們壓縮了測試時間，簡化了安全程序，盲目相信了理論計算。
結果，差點釀成大禍。
“陛下……”王淦昌望向東方，那是昆侖山的方向，“臣……有負您的重托。”
消息傳到昆侖山時，是七月十六的清晨。
林凡正在“彼岸”基地的主控室里，與玄機子、吳健雄等人討論核爆實驗後的數據分析。當無線電傳來“甲子項目”實驗失敗、發生泄漏的消息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陛下，”玄機子沉聲道，“看來核能這條路……比我們想象的更難。”
林凡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望向戈壁灘的方向。
他知道會有挫折。在前世，人類為了掌握核能，付出了無數的代價︰實驗室爆炸、輻射病、環境污染……但每一次挫折，都讓後來的路走得更穩。
只是在這個世界，他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
“傳旨，”許久，林凡終于開口，“第一，全力救治受傷人員，特別是王淦昌；第二，調集最好的醫生和藥物，防止輻射病擴散；第三，封鎖消息，絕不能讓外界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告訴王淦昌和錢三強︰不要自責。科學探索，失敗是常態。重要的是從失敗中學習，然後……繼續前進。”
“可是陛下，”吳健雄擔憂地說，“這次失敗，讓很多參與‘甲子項目’的科學家產生了恐懼。有人要求退出，有人質疑核能的安全性……”
“那就讓他們退出。”林凡平靜地說，“核能確實危險，恐懼是正常的。願意留下的，朕感謝；想離開的，朕理解。但研究必須繼續，因為……這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你們知道為什麼朕將核能項目命名為‘甲子’嗎？”
眾人搖頭。
“因為‘甲子’是干支紀年的開始，代表著一個新的循環。”林凡緩緩道，“朕希望，核能能夠成為這個帝國、這個文明，進入新紀元的開端。但開端總是艱難的，總是伴隨著血與淚。”
“這次失敗，是一次警鐘。它提醒我們︰面對未知的力量，我們必須保持敬畏，必須如履薄冰，必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但它不能讓我們停下腳步。”
“因為停下的代價，可能是永遠錯過了解宇宙真相的機會。”
窗外，星墜谷的藍光依然在閃爍。
距離下一次窗口期，還有十一個月。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陛下，”玄機子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林凡沉思良久，給出了新的方向︰
“調整‘甲子項目’的重點。暫時放棄建造大型反應堆，集中力量研究兩個方向︰第一，核爆炸能量的精準聚焦和控制；第二，放射性物質的防護和處理技術。”
“既然我們短時間內無法安全地利用核能發電，那就用它來……開門。”
“開一扇通往星空的門。”
“哪怕只有一瞬間，”
“哪怕冒著巨大的風險，”
“我們也要，”
“看一眼門後的世界。”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
但有時候，
推動文明前進的，
正是這種瘋狂。
因為畏懼而止步的文明，
終將在宇宙的角落，
默默消亡。
而敢于直面危險、勇于探索未知的文明，
才有機會，
走向星辰大海。
“甲子項目”的挫折，
不是終點，
而是，
新的開始。
只是這條路上，
注定，
鋪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