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網絡安全監測中心的第七層永遠燈火通明。
甦雨薇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第三杯咖啡已經冷透。作為國安系統最年輕的處級偵查員，她負責監控首都重點科研機構的網絡異常——這本該是個清閑崗位，直到三個月前。
“甦處，L-7目標又開始了。”年輕的助手小陳壓低聲音，“老時間，老頻率。”
甦雨薇的目光轉向左側大屏。那里標記著“L-7︰中關村文明科技有限公司”，實時數據流量圖正呈現詭異的變化——從晚上十點開始，上傳帶寬突然拉滿，持續整整四小時，然後在凌晨兩點準時歸零。
這已經是連續第七十八天。
“加密方式？”甦雨薇問。
“還是老樣子，量子混沌加密。”小陳調出分析報告，“我們嘗試了所有已知的破解算法，連拓撲分析都用上了，完全無法解析。這根本不是現有技術能實現的加密水平。”
甦雨薇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報告顯示，林凡實驗室每晚傳輸的數據量相當于整個國家圖書館數字館藏的三倍。這不是科研合作，這不是商業交流——這是把整個文明的知識庫，夜復一夜地扔進某個看不見的數據黑洞。
“物理監控呢？”
“合法手段內能做的都做了。”小陳調出另一份報告，“實驗室電磁屏蔽等級是軍工最高標準，我們無法進行遠程探測。唯一能確定的是，傳輸發生時，實驗室所在的整棟樓都會出現微弱的引力場波動。”
“引力場波動？”甦雨薇抬起頭。
“微弱到幾乎無法檢測，但確實存在。中科院物理所那邊給了個比喻——就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粒沙子，漣漪小到看不見，但儀器能捕捉到。”
甦雨薇盯著屏幕上那個代表林凡實驗室的紅點。三個月前，這個實驗室還名不見經傳；三個月後，它已經成為國安系統最高級別的監控目標。不是因為林凡申請了那些顛覆性的專利，也不是因為他拒絕了五十億美元的投資。
而是因為，中科院在分析“昆侖礦物”時發現了問題。
那些礦石的原子同位素比例，與地球任何已知礦脈都對不上。不是一點點差異，是根本性的不同——就像它們來自另一個地球。
“準備車。”甦雨薇站起身，“我要親自去一趟。”
“甦處，我們沒有搜查令……”
“不是搜查。”甦雨薇拿起外套，“是拜訪。文明科技不是剛拿到國家產業投資嗎？作為網絡安全監管部門，我們對重點企業進行例行檢查，很合理。”
夜晚十點十七分，甦雨薇的車停在文明科技樓下。
整棟樓只有頂層實驗室還亮著燈。她抬頭望去，那扇窗戶泛著冷白色的光，與周圍寫字樓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安保系統比預想的更嚴密。她出示證件後，仍然經過了虹膜、指紋、聲紋三道驗證，才被允許進入電梯。電梯直達頂層，門打開時，林凡已經等在門口。
“甦處長。”林凡伸手，笑容恰到好處，“這麼晚還來工作，辛苦了。”
“林總不也一樣？”甦雨薇握住他的手，敏銳地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異常低——像在冷庫里待了很久。
實驗室比她想象中更空曠。巨大的空間里只有三樣東西︰中央的操作台，牆上巨大的顯示屏，以及角落一台嗡嗡作響的冷卻機組。屏幕上流動著她看不懂的數據，像是某種三維拓撲模型在自動演化。
“听說貴公司最近在材料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甦雨薇在操作台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國家很重視。”
“都是團隊的努力。”林凡倒了杯水給她，“甦處長深夜來訪，應該不只是為了說這些客套話吧？”
甦雨薇接過水杯，沒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操作台邊緣——那里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字跡工整，但用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文字。不是英文，不是拉丁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古文字。
像是……另一種文明的文字。
“林總在學外語？”她狀似隨意地問。
林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平靜地合上筆記︰“一點個人興趣。研究古文字有助于放松大腦。”
“很特別的文字。”甦雨薇沒有移開目光，“能請教是哪里的文字嗎？”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冷卻機組的嗡嗡聲在空氣中震蕩。
“一個很遠的地方。”林凡最終說，轉身看向屏幕。數據流在這一刻突然加速，三維模型開始劇烈旋轉，某種無形的能量波動讓甦雨薇手臂上的汗毛直立起來。
她看了一眼手表︰十點三十分。傳輸開始了。
“林總，”甦雨薇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我能問問，這些數據是傳到哪里去的嗎？”
林凡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某個跳動的參數上，那里顯示著一行小字︰延遲178秒，連接穩定。
“一個合作伙伴。”他說。
“國內的還是國外的？”
“既不是國內，也不是國外。”林凡終于轉過身，直視甦雨薇的眼楮，“甦處長，有些問題，你最好不要知道答案。這對你，對國家，都更好。”
他的眼神里有種甦雨薇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像是背負著某個巨大秘密行走了太久的人。
“我是國家安全部門的人員。”甦雨薇堅持道，“有責任評估任何可能危及國家安全的技術活動。林總，你每晚傳輸的數據量，已經超過了國家機密檔案館的總和。我需要一個解釋。”
林凡沉默地看著她。屏幕上，數據流還在奔涌，三維模型已經演化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度。甦雨薇注意到，模型的核心結構，與中科院分析“昆侖礦物”時發現的那種奇異原子排列，驚人地相似。
“如果我告訴你，”林凡緩緩開口，“這些數據，是在拯救另一個文明呢？”
甦雨薇愣住了。
“不是比喻，不是科幻。”林凡走到窗前，望向夜空，“就在此時此刻，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場瘟疫正在蔓延。如果沒有這些數據，會有幾十萬人死去。孩子失去父母，妻子失去丈夫，城市變成鬼城。”
他轉回身︰“甦處長，你監控網絡，是為了保護國家安全。而我傳輸這些數據，是為了保護另一個世界的人能活下去。我們本質上在做同一件事——保護生命。”
實驗室里安靜得能听見心跳聲。
甦雨薇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另一個世界？瘟疫？她本能地想否定，但那些無法解釋的礦石同位素、那本奇怪文字的筆記、這超越時代的加密技術、還有中科院報告里提到的“非地球特征”……
“證明給我看。”她最終說。
林凡走到操作台前，調出一份文件。屏幕上出現一張手繪的地圖——昆侖山脈，但標注的地名與她所知完全不同。地圖一角有一行小字︰大周帝國疆域圖，乾元九年制。
“這不是地球。”甦雨薇喃喃道。
“是，也不是。”林凡放大地圖某個區域，“這里，河北道，三周前爆發肺鼠疫。我們傳輸的青霉素生產工藝，讓他們在二十八天內造出了第一批‘回春散’。死亡人數從預估的三十萬，降到了一萬二。”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粗糙的手寫統計表，墨跡未干︰“這是昨天剛傳回來的。疫情已經控制住。”
甦雨薇看著那些陌生的文字，那些完全不同于現代統計表格的格式，那些還沾著墨漬的數字……這不是偽造的。沒有人會為了偽造數據，發明一整套文字系統、一套統計規範、甚至一種文明的書寫習慣。
“怎麼做到的？”她听到自己的聲音在問。
“量子糾纏。”林凡指向那台冷卻機組，“不是普通的量子通訊，是時空糾纏。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我們這邊過去三個月，那邊已經過了九個月。所以他們的瘟疫爆發、藥物研發、疫情控制……都在我們傳輸數據的時間窗口內完成了。”
他停頓了一下︰“現在你明白了嗎？為什麼數據量那麼大？因為我們在傳輸的，是一整個醫學體系、一套工業標準、一種文明活下去的希望。”
甦雨薇後退一步，靠在了操作台上。她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縫。
“國家知道嗎？”
“最高層知道。”林凡平靜地說，“‘歸途計劃’就是為此設立的。但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因為這件事一旦公開，引發的連鎖反應無法控制。”
“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需要知道。”林凡看著她，“從今天起，對文明科技的監控級別會提到最高——不是監視我，是保護這條通道。星門將在四十八小時後完全開啟，兩個世界將第一次真正連接。到時候，我們需要絕對的安全保障。”
甦雨薇的通訊器突然震動。她看了一眼，是監測中心發來的緊急警報︰實驗室所在區域檢測到異常時空曲率波動，強度持續上升。
“已經開始了。”林凡看向屏幕，上面的倒計時顯示︰47小時59分22秒。
“星門開啟的預熱階段。接下來兩天，這里的異常波動會越來越強。你們監測到的所有數據，都是兩個世界在逐漸靠近的證明。”
甦雨薇深吸一口氣，做出了她職業生涯中最冒險的決定。
“你需要什麼？”
“三件事。”林凡立刻說，“第一，實驗室周邊三公里劃為軍事禁區；第二，準備一支絕對可靠的醫療隊，應對可能出現的時空病；第三……”
他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穿著古裝的女子，站在昆侖山腳下，笑容溫柔。
“如果我從星門回不來，”林凡的聲音很輕，“請告訴她，我試過了。”
甦雨薇看著照片，又看看林凡眼中那份深藏的思念，突然明白了這一切的源頭。
“她是誰？”
“我的妻子。”林凡說，“四十六年前，我被拋到那個世界。二十八年，我和她一起建立了大周帝國，有了一個兒子。然後我又被拋了回來，但時間只過去了四個月。”
他撫摸著照片︰“現在，星門要重新打開了。我要回去，回到他們身邊。而這條數據通道，是我留給兩個世界的禮物——即使我回不去，至少他們能通過它，繼續互相幫助。”
倒計時在屏幕上跳動︰47小時58分03秒。
甦雨薇拿出通訊器，接通了加密頻道︰“我是甦雨薇。申請啟動‘守護者協議’，優先級最高。目標地點︰中關村文明科技大廈。即刻生效。”
掛斷通訊，她看向林凡︰“你會回去的。”
林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跳動的連接狀態上，那里顯示著一行剛剛傳來的消息︰
“清月已至昆侖山。啟華率禁軍三萬護駕。只待君歸。”
消息的發送時間，按照兩個世界的時間換算，是四十六年前。
而她，等到了現在。
甦雨薇突然明白，為什麼林凡每晚都要傳輸那麼多數據。那不是工作，不是任務。
那是一個離開家鄉太久的旅人，在盡自己所能，給故鄉寄回他能找到的一切禮物。
只為了，有一天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