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稜稜——
燦金色的午後，一陣異響突然從不遠處響起。
小許星彥身形一滯，屏住呼吸，探頭探腦地循聲朝那邊望去，發現原來是只是樹叢里竄出了只鳥，這才縮回腦袋，緩緩將提起的心又給放下去。
他轉過身，抬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放輕著腳步走到一堆干草旁邊，盯住了草堆上的那個人。
老許正叼根草躺在上面，雙手墊著後腦勺，右腿弓起，左腿翹著，半拉臉都被一頂舊草帽給遮得嚴實——草帽是從立在田里的稻草人頭頂上隨手扒拉下來的。
小許星彥眼瞅這家伙不僅看不出一絲心虛的意思，反倒是頗為自在，眉頭緊鎖，心里愈發焦躁，思索一陣，他撿起根木棍朝老許身上戳了兩戳。
“呔！何人在此擾我清夢？”
老許一把抹開草帽，朝小許星彥吹胡子瞪眼大聲嚷嚷一句，見這小子只是拼了命地在那里比“噓”的手勢、不像是被他剛才的表現給嚇到的樣子，咂咂舌，無趣地吐出了嘴里的草，打著哈欠道︰“小鬼，你真沒意思，嚇都嚇不著，一點都不好玩......”
“噓，噓！你小聲點呀！”
小許星彥壓著嗓子小聲提醒著，然後警惕地東張西望一番，又補充道︰“真不怕被人給發現嗎？”
“都說過叫你小子別瞎操心了，不會有事的......”
老許漫不經心地說著，再次把草帽蓋在自己臉上︰“那家伙估計還擱家里吃飯呢，指不定這會兒正在飯桌上美滋滋地跟人炫耀自己是如何如何賴下了一筆錢，呸！所以，你小子就放寬心，要麼呢，你去別處隨便轉上一轉，要麼，你就跟我一樣在草堆上躺著歇息......”
小許星彥看向在苞谷地邊緣鬧騰的那匹馬，眼皮跳了跳，還是沒法徹底放心︰“可、可是，如果真被發現了......”
“沒有如果，根本不會被發現的！”老許抬起手擺了兩下，滿不在乎道，“再說了，就是被發現了又能怎樣？他欠了我那麼多錢不還，難道我拿他家玉米喂一喂我的馬都不行？你想想他家里的樣子，像是真的沒錢嗎？”
小許星彥回想一下那棟新修的精致復式小樓，一時也沒有話說，于是慢慢在老許旁邊坐下，沉默一會兒又低聲道︰“做行商經常會踫到這種情況嗎？”
“嘖，也不至于這樣，否則我早就干別的了。”
老許覺得說話時蓋臉上的草帽總是動彈、有點煩人，便又將其往上扶了扶，只擋著一雙眼楮，老大不爽地繼續道︰
“只不過我當初不知道這個混蛋是個遠近聞名的吝嗇鬼、老賴，這才讓他給欠了貨錢。你也知道，除卻目的地外，做我這行的不能在一個地方耽擱太久，也沒辦法跟他一直在這里耗著。所以，既然他不給錢，那我只好就每次路過時來惡心他一把咯。”
“原來是這樣啊......”
小許星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腦袋，而後提議道︰“那要不我們找個機會把那人給綁了，讓他家里趕緊拿夠足以還債的錢來贖人？等把錢拿到了手，我們就把人給放了，趕緊離開，大不了以後再也不來這邊了......哎呦！好、好疼......你拍我頭做什麼？”
“拍的就是你這顆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亂七八糟東西的腦瓜子！”
老許放下舉起的手，隨後坐起身盯著小許星彥，沒好氣道︰“我們是正兒八經的商人，不是綁匪，懂嗎？”
“是他欠錢不還在先嘛......”
“那也不能違法犯罪！”
“哦......”
小許星彥揉著腦袋，瞥向正在從玉米桿上啃玉米的馬，猶豫道︰“可是我覺得放任馬匹偷吃別人家玉米也算是偷東西哦。”
“胡說八道，農村娃娃家誰小時候沒偷吃過別人家種的東西？偷西瓜的，偷玉米的，偷棗兒的都有，沒見過會有誰去較真追究的，甚至于逮偷吃的小鬼頭都成了一種消遣娛樂。”
老許也朝運貨的馬看了過去︰“大家伙一般都心照不宣地認定為這不算偷，只算作是小鬼頭們的調皮搗蛋，別去動人家屋子里的東西或者是養的牲畜就行了。”
小許星彥半月眼抽抽嘴角︰“但我覺得那人可不會跟你心照不宣啊，而且你也不算是小鬼頭，你都一把年紀了......哎呦疼疼疼，你怎麼又打我？”
“誰讓小鬼你現在說話這麼討厭的？”
“那你當初還留下我！”
“廢話，是誰當時藏酒桶里被人逮著了，害得我送出去幾大桶好酒才好說歹說地把你弄進城的？你以為這是幾張面餅的事情嗎？不把這筆錢給我還上你還想跑？”
老許表面氣哼哼、暗中發笑地看著這個說話都比以前硬氣不少的小家伙，覺得拍他腦袋時的手感不錯，于是沒忍住又拍了一把︰
“本想把你丟在熟人的草藥堂里給我掙錢還債，可誰知那老家伙也是倒霉催的，外出給人行醫時踫見了土匪、被人給打得半身不遂......
這老頭不听勸，我以前都說過讓他坐堂里等人上門看病就好了，可他不同意，不光到處瞎跑，有時還發善心不收錢，結果倒好，成了窮光蛋，找個法師或者弄瓶好魔藥就能治的傷被他自己給拖得不能治了，現在咽氣了吧？害得我以後抽煙都找不著好煙草......”
小許星彥擔心腦袋還會被拍，默默挪遠了點，同時嘴上嘟囔道︰“你就是嘴硬心軟嘛，明明當初那位爺爺去世的時候你還在那里落眼淚呢......而且，你自己不也是這樣，一路上只要是踫見有誰落難了就會去幫一把......”
“閉嘴，廢話真多！”被揭了底的老許有點惱羞成怒，狠狠瞪了小許星彥一眼，轉移話題道，“對了，我叫你好好學算數來著，你今天算數學了嗎？！”
小許星彥心虛地移開視線，同時又悄悄挪遠了一點。
老許一見他這樣，就清楚了情況，剛要開口說些什麼，忽然听見了遠處傳來人聲，便咽下話，屏住呼吸，側耳傾听起來。
......
“......對，那家伙肯定又在糟蹋我的苞谷地，待會兒只要見著了他，你們就使勁打！”
“那那個小的呢？”
“小的......小的跟他是一伙的，也打！當然，這個揍輕點，免得打出了什麼毛病。”
“知道了！”
......
“我**！”
老許頓時變了臉色，罵了一句後趕緊一把拎起不明所以的小許星彥，提著他往馬車那邊撒腿就跑。
“怎、怎麼了？”
“***！那混蛋不講武德，欠錢不說，現在居然還拉著人來堵我，想來揍我！”
“啊？”
小許星彥還正迷茫間，老許便已經把他給扔到了馬背上，而後抓好韁繩，迅速翻身上馬︰“坐穩了，我們得趕緊開溜！”
“哦......好！”
......
“鎭，在那！”
“不好，他們要跑！”
“快追！”
“駕——！”
老許一抽馬鞭，騎著的馬連帶著馬車瞬間在土路上揚起大片塵埃。
小許星彥看看老許慌慌張張的模樣，又回頭看看那幫子拿著棍棒在後面一路狂奔加吃灰的人，突然笑出了聲。
“小鬼，你被撓胳肢窩了？現在還笑得出來？！”
“咯咯咯......我、我只是覺得，現在這樣子也挺有趣的......”
老許听了這話，又听著耳邊響起的那一聲聲“站住”、“別想跑”之類的叫喊，忍不住咆哮道︰“有趣你個大頭鬼啊！！！”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