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蓁月笑著同兩人打招呼，阿伊坤朝她揮手，甚是歡喜，只是見巫姒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又連忙將嘴角壓下，強令自己與巫姒保持一樣的神情。
巫姒在她身側站定，正色道︰“我瞧你這幾日都忙著安撫百姓，或是解決軍營中的大小事務。
眼下趕去那部落中，將殘片封鎖才是要事，你怎的一點也不著急？”
付蓁月上下打量巫姒，好似發現了什麼天外來物般，師父一向淡泊如水的性子，竟也會無端焦慮不安。
“師父，大妖已被我們斬殺殆盡了，殘片也在我們手上，沒了殘片的小妖不足為懼。反倒因殘片吸引，它們還會找上門來。
屆時，我們再逐一清剿也不遲。”
“妖物死光了？你難道忘了那只追殺我們半月，而後又突然遁形、消失無蹤的大妖了？”
“徒兒怎麼會忘呢？”
付蓁月轉到巫姒身後，雙拳輕敲她的肩背，“那只大妖，是這一路上最為狡猾奸詐的一只。
每回都必須用新的招數來對付他，但凡用出舊招，便會被它破解，很是棘手。
巫姒扶額道︰“我就知道你這大大咧咧的性子，分毫不記事。我且問你，前幾日死去的大妖，它身上的殘片藏于何處？”
“它胳肢窩里，我記得很清楚。”
“那追殺我們的那只妖物，它的殘片又藏于何處？”
付蓁月方才意識到巫姒想要表達的意思，目光望向遠方，似陷入了回憶中。
“我記得…它發光的地方……在頭頂。”
付蓁月倏然間杏眼圓睜，“在頭頂上？！”
巫姒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沒錯，你以為妖物就此在世上煙消雲散，實則還有漏網之魚。”
“近幾日，我從軍中將士口中得知，在我們抵達戰場前，曾有四只大妖前來城中襲擾，加上我們遇到的大妖，共有五只。
這讓我聯想到殘片妖氣一事，思來想去，也覺蹊蹺得很。
你一路上將殘片放在蠍衛身上，讓它們受到妖氣影響，體型暴漲，可殘片至少需要放置一周的時間，才能達到你想要的效果。至此過去了一月有余，也僅有五名蠍衛達到了如今的體型。
可反觀那妖物，僅有一塊殘片在手，卻誕生了五只體型龐大的大妖。
要知道，它們本性自私貪婪，遵循優勝劣汰，勝者為王的原則，常會因搶奪殘片自相殘殺。
只要其中一只妖物得了殘片，便會將其據為己有，絕不可能與其他妖物共享，那多出的三只大妖，又是從何而來的？”
巫姒此番話有理有據，如雷貫耳，響徹付蓁月的腦海中，讓她好不容易卸下的緊張感再次襲來。
她不得不正視這番話。
她踱步到巫姒身前來回轉圈，久久無言。
巫姒正要出聲，付蓁月卻抬起手來，搶先說道︰“師父！容我在營地跑兩圈，一定能想出妖物為何多出三只來。”
巫姒嘆息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三番五次拖延去帕特拉部落的時間，無非就是不忍心帶走你妹妹付玖，不願見到殘片離體，致她身隕。
但你又怎知帕特拉人，沒有萬全之策呢？
他們世代守護殘片，定比我們更了解此物，說不定真能在保全她性命的同時，還能完好無損地取出她體內的殘片。”
付蓁月深埋心底的一份私心，被巫姒直言挑破後，背對著她，腳步頓在原地，不敢回過頭來直視巫姒的眼楮。
她不願讓師父看出她眼底的猶豫不決和忐忑不安。
若選擇保全付玖，妖物終會佔據屬于人類的國土，直至讓全天下的所有人徹底消亡于人間。
若選擇守佑萬民，強行取出付玖顱內的殘片將其封鎖，收伏妖邪，付玖必死無疑。
血肉至親，護國大義，二者只可擇其一。
這樣進退維谷的兩難抉擇，在這一刻磨平了她以往性格里的果斷剛毅，讓她變得猶猶豫豫，站在家與國的權衡之間踟躕不前。
巫姒也不願將話說得太過，語重心長道︰“該如何抉擇，我知你心如明鏡，為免夜長夢多，還是早日上路為好。至于出發時間，你想好了以後，前來知會為師一聲。”
言罷，輕拍兩下她的肩背，翩然離去。
阿伊坤歪著頭，打量付蓁月低垂著頭的樣子，見她眼下並無淚痕，稍微放下心來，朝她揮了揮手，快步追趕巫姒。
付蓁月心生煩憂，腦中思緒翻飛，一路行至營帳，掀開帳布入內，里間卻是阿古娜正在為玄微換藥。
見有人入內，兩人齊齊回首看向付蓁月。
付蓁月一愣︰“對不住，走錯了。”
正要掀簾離開，阿古娜卻放下手中布條叫住了她，“付姑娘且慢，眼下軍中醫官人手不夠，可否為我照看下阿榮？我得前去打些水來，將湯藥端來。”
付蓁月這才瞧見，這帳中除了這名渾身裹滿布條的道姑，另一張榻上，還睡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娃。
小女娃的雙腿自膝而斷，包裹了厚厚幾層的白布條上，浸著由點成片的干涸血跡；小臉紅撲撲的，額頭頂著冒白煙的白布帕。
付蓁月早在長姐付清漪口中得知了阿古娜的身份，見她堂堂北蠻狼主之女都能放下身段，願意為毫不相干的人奔波忙碌，而自己此刻無事可做，這等小忙耗費不了多少時間，不答應全然說不過去，便開口應了下來。
她照著阿古娜所說，在盆中擰干巾帕里的水分，搭在小女娃的額頭，為其降溫。
阿古娜向她道謝，端著木盆，匆忙離開了營帳。
她趕去打水的路上，听聞不遠處傳來嘈雜喧囂的叫嚷聲，似有人用北蠻語在叫罵。
自她與阿耶投奔滄州軍營，部落收編進滄州軍中，兩方常有因雞毛蒜皮之事大打出手的情況。
思及于此，阿古娜快步奔往吵嚷之地。
然而待她趕到事發地，扒開圍觀人群，進到里圍，卻見七八名蠻兵，正對著地上蜷縮著的一名蠻兵拳打腳踢，口中咒罵不止。
“住手！軍營重地，你們膽敢聚眾欺辱他人，想要吃軍棍嗎？！”
動手的幾名蠻兵，回頭瞧見來人是阿古娜，敷衍地朝著她行了個禮。
于他們北蠻勇士而言，投奔大鉞人，無異于叛國求榮，踐踏族人尊嚴，早對她心生不滿。
若不是近日新來的蠍人和白猿，將阿古娜視為自己人，他們早就揭竿而起，離開滄州軍營自立為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