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保持了片刻的安静，再度被女子的痛呼声打破。
付蓁月急出一身冷汗，索性将外袍脱下，扔到床上。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神女大人，我不便进屋，热水和剪刀我放门口了。”
“来了。”
付蓁月开门将热水端进屋中，那兵卒又嘱咐她该如何剪断脐带，随后带上房门，守在门外。
“深呼吸，吸气～吐气～”
付蓁月自言自语，强令自己呼吸平稳下来，而后撸起袖子，壮着胆子，再次把手伸向了胎儿头顶的胎毛。
“不怕不怕，就当拔个萝卜，萝卜不会有事的。”
她手下一用力，只觉突然一松，“哇”的一声，婴儿嚎哭不止。
“出来了出来了！”
付蓁月激动不已，然而在见到皱巴巴的胎儿模样时，她撇了撇嘴：“真丑～”
她双手托住婴儿，放到自己的外袍上，粗略擦去胎脂血污，捞起热水中的剪刀，按照兵卒的吩咐，剪断脐带，又用棉线打好结。最后剪下自己的衣角布条，固定在婴孩的腹部。
忙完这些，付蓁月已是汗流浃背。她将婴孩送到女子胸前，放进她怀里，用被褥盖住。
女子好似虚脱一般，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嘶哑着问道：“是男是女？”
“我看看。”
她方才光顾着紧张了，并未注意这婴孩的性别。待她掀开被角一看，却脸色大变。
是个男孩。
但这男孩的后腰处，长有一截三寸长的肉芽，小指大小。
“多长了一个？”
付蓁月伸手捏了捏他后腰的肉芽，那肉芽竟还自行挣脱她的手指。
这是……畸形胎儿？
付蓁月忽而联想起那兵卒同她提到过部多的种种怪异之处，此刻见到这男孩的不同寻常，便信服了他的说法。
他是……妖？
女子久久未能得到她的回应，睁开眼来望向她，见她神色怪异，自行拉开婴孩双腿。
而当她瞧见婴孩后腰处的异象时，却神色如常，并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了？”
付蓁月直视眼前的女子，“他父亲是谁？”
女子沉默数息，目光不闪不避：“其父，是柔然可汗—呼延律。”
付蓁月冷笑一声，自是不信她的说法。
这几日，她从几位姐姐口中，得悉呼延律犯下的种种滔天罪状，也知晓了此人在半月前被军法处置。听闻女子拿一个死人做挡箭牌，不由得好笑。
“呼延律已死，死无对证，你说他是孩子的父亲，是要保全那个人吧？
你怕他真对狼主之女不利，也怕我们抓他回去问罪，他才是孩子的父亲，对吗？”
提起“那个人”，女子愕然，旋即意识到她指的是部多，神色急切，立刻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将心中实话道出。
“他或许与你们有些不一样，可他跟呼延律不同，他是个好人，你们说他带走其他姑娘，定是误会他了。
我说的是实话，孩子确实是呼延律的，与部多没有任何关系。他帮了我许多，我不能恩将仇报，坏他清誉。”
付蓁月见她焦急，急于为部多开脱罪名，暗道自己蒙对了。施施然环抱双臂于胸前，缄默不语，等她自行说出二人渊源。
女子半靠在床头，将嘤嘤哭泣的婴孩抱到床榻里侧，背对着付蓁月，解开衣襟让孩子吮吸母乳。
安抚好孩子，这才侧过头，徐徐道来：“我名孟姑，是呼延律众多小妾中的一个。
数月前，他与突厥可汗联手，策划争夺北蛮狼主之位时，我们唯恐他兵败，令我们这些姬妾落得兄终弟及的下场。
他本就不拿我们这些姬妾当人看，得知他有此野心，我没有半分犹豫，趁乱从营中逃出。
正巧遇上北蛮狼主父女向大钺人求和，我们得以入城躲避妖物。
我本以为靠着自己这些年藏下的傍身之物，足够我下半辈子的花销了。谁曾想，四处都是妖物，逃到城中的这段路上，金银细软也被人抢了去，我又没有什么能养活自己的谋生手艺，流落在城中桥洞下住了两天，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我不想让这孩子生下来跟着我受苦，走投无路时，我便去了城中河边自寻短见。
我以为就此可以解脱，但濒死之际，又被人从河中救了上来，那人便是部多。
他听闻我的过往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
他说：“你不愿孩子生下来同你一起受苦，你又怎知孩子不愿来到这个世上看一眼呢？你不能剥夺他做人的资格。”
他说服了我，又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军饷，为我付了这座小院的租金，我打心底里感激他。我问他为何帮我，他只说是为了曾经的他，与我无关。
我以为他如此说，是不愿让我有半分心理负担，更是打心眼里将他视作恩人。
但后来，我渐渐发现了奇怪的地方。自打住进此处，我每次醒来，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明明前一刻还在院中洒扫，等有意识的时候，我却在床上醒来。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有了身孕，忘性大。可后来，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我每次醒来后，不但浑身无力，还愈发嗜睡，屋中也多出些别人来过的痕迹，有时是碗筷上多了些水痕；有时是柴薪多出来一堆。
我猜到是部多所为，但他既然不愿现身，我也不好挑明，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我的日子。
直到有一次天降暴雨，部多冒雨回到这儿，进了屋中换下他的衣裳，恰逢我也从外边回来。瞧房门虚掩，我担心进了贼，便拿着木棍进到房里，却见他后臀处，也长有这尾巴。
他发现我瞧见了他的秘密，也不恼，神色平静地将他身世道出。我也是那时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是呼延律的女人，才会出于怜悯，救下我和我的孩子。”
付蓁月忍不住插话问道：“所以，他也是呼延律的儿子？呼延律后腰，也长有这尾巴一样的东西？”
孟姑微微点头，“我起初也觉得不可思议，可转念一想，连血魃这样的妖物都出现在了人间，像呼延律这样的异类出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且呼延律姬妾无数，他四十岁的年纪，有个十六七岁的儿子，也不足为奇。”
说到此处，付蓁月脑中嗡的一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部多既然能待在北蛮军中领军饷为生，而不是流落在外，定是呼延律着意安排的。
虽然不知他与呼延律的父子感情如何，但倘若他有心为呼延律报仇，必会报复阿古娜和二姐姐。她二人曾在呼延律死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折磨过呼延律，部多一定也亲眼见过他父亲的死状。”
思及于此，付蓁月转身便往院外跑去。